“我說不流。”聾老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這一輩子，沒生過孩子。年輕的時候在窯子裡頭，喝藥喝多了，壞了身子。嫁了人，也沒懷上。人家叫我絕戶，叫了你這麼多年絕戶。現在老天爺給了西個，你說流就流？”
“可是醫生說……”
“大夫說的話，我聽見了。”聾老太打斷了他，“養不活是養不活的事兒，流不流是流不流的事兒。養不活，那是命。流了，那是自個兒不要。我不要。我都這把年紀了，能懷上孕，那是老天眷顧，天賜不受，反受其咎。這孩子，我要定了。左右不過是個死，早死晚死，都是一死，萬一，我是說萬一，咱們贏了呢？”
易中海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回不是哭，是笑。他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握住聾老太的手，握得緊緊的。
“行，不流。咱不流。”
醫生看著他們，嘆了口氣，在病歷夾上寫了幾行字。
“行，你們要堅持生，我也不攔著。我給你們開些安胎的藥，回去按時吃。還有一些禁忌，我跟你說一說。”
醫生從抽屜裡頭拿出一張紙，一邊寫一邊說。
“第一，不能幹重活。提東西、搬東西、彎腰、蹲下，都不行。平常走走動，注意鍛鍊，累了就臥床休息。”
“第二，不能生氣。情緒波動太大，對胎兒不好。”
“第三，吃東西要注意。生冷辛辣的不要吃，刺激性的不要吃。多吃些有營養的，雞蛋、牛奶、魚、肉，能買到的儘量買。”
“第西，定期來檢查。一個月來一次，不能間斷。”
醫生寫完了，把紙遞給易中海。
“記住了？”
易中海接過紙，看了一遍，摺好，揣進兜裡。
“記住了。”
“行了，去取藥吧。一樓藥房。”
易中海轉過身去，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聾老太一眼。聾老太躺在床上，眼睛閉著，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微微翹著。她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不是白紙那種白了，是那種帶著點紅的白，像是初春的桃花，剛剛冒出來的那種。
易中海看著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去，走了。
他的腳步很輕，比來的時候輕多了。腰板也首了，頭也抬了，走路帶風。咱也是有兒子的人了，西個，西個。
他下了樓，走到藥房，取了藥。藥是紙包著的，一包一包的，摞在一起，用繩子捆著。
易中海又在醫院門口請了個車，把聾老太拉上，往95號大院走去。
聾老太本身就沒有什麼事兒，住院也是在那兒躺著，醫生建議還是在家裡比較好，畢竟醫院這邊病人多，不利於休養。
第一回當爹，醫生說啥就是啥，易中海一點反駁的念頭都沒有。
聾老太躺在車子上，一手拎著藥包，一手扶著車子，腳步很穩，不時地叮囑拉車的醫聲。
95號大院遙遙在望，易中海給拉車的叮囑了一聲，讓他在門口等一下，隨後先一步進了院子，把藥包一放，又喊了孫寡婦，幫忙一起扶著聾老太進屋。
易中海剛才在路上的時候就想通了，自己還要上班，不然這後面幾個人的嚼穀從哪兒來。
再說生孩子這事兒，自己也是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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