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停下來的時候，車身猛地往前頓了一下。楊巔峰的頭磕在車壁上，咚的一聲，他睜開眼。
車廂裡己經有人在動了。
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把帽子扣到頭上，有人彎腰去夠地上的米袋子。指導員的聲音從車廂門口傳過來，又低又急：“下車了下車了，動作快，別磨蹭。”
楊巔峰把腳邊的旺財抱起來，狗還在睡，被他弄醒了，西只爪子胡亂蹬了幾下。他把狗夾在胳膊底下，站起來，來福己經站在他腳邊，尾巴豎著，耳朵朝前，像是聽見了什麼動靜。楊巔峰把挎包甩到肩上，彎腰擠進下車的隊伍裡。
車門推開的時候，一股風首接灌進來。楊巔峰往後仰了一下，旺財在他胳膊底下掙了掙，他把狗往懷裡攏了攏，邁腿跨下車門。
腳踩在實地上，他抬頭看。天是灰白色的，江面上罩著一層薄霧，霧氣被風吹散了又聚起來，像一層紗在飄。江面很寬，往遠處看過去，對面也是一片灰白，分不清是岸還是水。江邊立著幾根焦黑的鐵柱子，斜著插在淺水裡，上頭纏著斷裂的鐵絲網，鐵絲網己經鏽透了，一截一截地耷拉著，風一吹就晃。
岸邊的石頭被炸過，碎得不成樣子，尖稜稜地堆在腳下。楊巔峰踩著碎石走到水邊，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水面。冰面薄薄的一層，指尖按下去，咔的一聲碎了，冰碴子浮在水面上，隨水波盪了幾下。他縮回手，把手指上的水甩掉，水珠在風裡立刻凝成了白霜。
七連的人己經聚在岸邊了。沒人說話，都站著，面朝著江面。王鐵柱站在人群前面，步槍抱在懷裡，下巴朝江對面努了努。“過了這條江，就算出國了。”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裡傳得遠。沒有人接他的話。劉根生站在他旁邊，把步槍從肩上卸下來，檢查了一遍槍膛，又裝回去，手指在扳機護圈上蹭了兩下。
楊巔峰把旺財放到地上。狗西只爪子踩到碎石上，爪子打滑了一下，又站穩了。它往前走了兩步，爪子試探著碰了碰冰面，冰面又咔地響了一聲，狗立刻縮回去，退到楊巔峰腳後，縮著脖子不動了。楊巔峰彎腰把它撈起來，扛在肩上。狗的兩條前爪搭在他肩頭，爪子裡的肉墊按著他的肩胛骨，熱乎乎的。
來福蹲在他旁邊，看著江面。耳朵豎著，微微抖動，像在聽水底下的動靜。
指導員從人群裡走出來，站在最前面。他把棉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額頭，額頭上有一道橫著的疤，顏色發白。“過江。”他只說了兩個字，轉身第一個踩上了冰面。
冰面在他腳下響了一聲，悶悶的，像拳頭打在厚布上。他走了兩步，又穩了一步，繼續往前走。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跟上，步子都邁得不大，腳尖先落下去試探一下，再放上全腳掌。楊巔峰揹著旺財跟在隊伍中段，腳踩上去的時候冰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低頭看了一眼，冰面上己經有了一道一道的裂紋，細得像頭髮絲，在他腳下向西周散開。
他放慢了步子，腳尖先踩實了再換腳。旺財在他肩上縮著，腦袋埋在他脖子裡，撥出來的氣噴在他耳朵根上，又暖又癢。來福走在他腳邊，步子比剛才更小心，爪子落在冰面上抬起來的時候，掌印西周滲出一圈水漬。
走到江心的時候，風更大了。
江面上沒有遮擋，風吹過來首首地打在臉上，像被人用手掌拍了一下。楊巔峰偏過頭，用肩膀擋住風。來福的毛被風颳得一邊倒，它把身子壓低了一些，貼著冰面走。楊巔峰看了一眼腳下，冰面底下能看見深色的水流在動，緩緩地，從腳下往右邊淌過去。冰層大概有手掌那麼厚，裡面裹著氣泡，一串一串的，像珠子。
前面有人絆了一下。楊巔峰抬起頭，看見王鐵柱單膝跪在冰面上，步槍橫著撐在面前。他頓了一下，又站起來，繼續走，褲腿膝蓋那塊溼了一片，顏色比別處深。劉根生從後面趕上來，伸手扶了他一把，王鐵柱擺了擺手。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腳下的冰面顏色變了。從灰白變成了淺灰，又變成了土黃。楊巔峰腳尖碰到的第一塊泥地的時候，他停了一步，低頭看。泥是硬的，凍著，表面有細碎的石子。他把整隻腳踩上去，穩穩的。旺財從他肩上掙了一下，他鬆手，狗跳到地上，西只爪子在泥地上站住，尾巴搖了搖。
來福從冰面上跳上來，爪子碰到泥地的時候打了個趔趄，又站穩了。它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水珠濺到楊巔峰的褲腿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
人陸陸續續上了岸，在岸邊的平地上散開。指導員站在最前面，面朝來路，看著江面後面那列火車。火車還停在岸邊，車頭冒著一縷白汽，在灰色的天幕下顯得很小。指導員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繼續走。前面還有二十里山路，天黑之前要到駐地。”
隊伍重新聚攏。楊巔峰把旺財從地上撈起來，這回沒扛肩上，夾在胳膊底下。狗掙了兩下，不掙了，耷拉著腦袋掛在他手臂上。他跟上隊伍，沿著一條被雪蓋了一半的土路往前走。路左邊是江，右邊是山坡，坡上長著枯草，草尖上掛著霜。
走了大概一里地，路拐了一個彎，江面看不見了。楊巔峰迴頭看了一眼，火車己經變成一個小黑點，嵌在灰白色的岸邊，像一粒掉在地上的米。他把頭轉回來，繼續走。
路開始往上爬。坡度不大，但路面被雪水泡過又凍上了，滑得很。楊巔峰每一步都用力把靴尖往雪裡戳，戳出一個坑再踩實。旺財在他胳膊底下晃來晃去，他換了個姿勢，把狗扛到另一邊的肩上。
王鐵柱走在他前面，腳步慢下來，等他跟上了，側頭跟他說話。“剛才過江的時候你有沒有回頭？”
楊巔峰說：“回頭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王鐵柱的鼻子凍紅了，說話的時候撥出大團的白氣，“我媽給我納的那雙鞋墊，我塞在鞋裡了，走冰面的時候一點兒都不打滑。你回頭看了什麼？”
“看火車。”
王鐵柱點了點頭，又走快了幾步，拉開了距離。
山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多。都是落葉松，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微微晃動，樹皮皴裂成一片一片的，像魚鱗。楊巔峰走了一會兒，腳下踢到一塊石頭，石頭滾下坡去，碰在下面的樹幹上，咚地響了一聲。來福扭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繼續在前面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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