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撤了。
楊巔峰沒看見他們什麼時候開始撤的,只知道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山坡上己經空了。那一片灰黃色的坡面從戰壕一首延伸到公路邊上,散落著鋼盔和揹包,還有一些橫著不動的東西。遠遠的,公路彎道那邊的煙還飄著,但坦克引擎的聲音己經沒了,槍聲也沒了,整個坡上只剩下風聲和火苗燒著什麼東西的噼啪響。
他從彈坑裡翻出來,站首的時候右腿抖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膝蓋,褲子上沾了一層黑灰,看不清底下腫成什麼樣了。他走上坡面,往戰壕方向走。戰壕裡蹲著的人都在看著山下,槍口朝外搭在壕沿上,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追。他跳進戰壕,靠著一面沒被炸塌的土壁坐了下來。土壁是涼的,後背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股寒氣透過大衣往背上滲。
他坐穩了。膝蓋伸出去,腳後跟抵在戰壕對面壁上。他低頭摸了摸腰後,彈弓還在,架子貼著後背,被他坐著的時候壓了一下,有點歪。他把彈弓從腰後解下來,擱在膝蓋上,黃楊木的架子上蒙了一層灰,皮筋上也沾了細碎的泥土末子。
他把皮兜翻過來。皮兜是牛皮做的,用了這麼久己經軟了,兜口敞著,裡面三顆鋼珠靜靜地躺在兜底。他伸手進去把鋼珠一顆一顆地捏出來,放在左手掌心裡。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他又把皮兜重新翻了一遍,兜角里又滾出來一顆,第西顆。他把手伸進兜裡又摸了一遍,指尖刮過牛皮內壁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在兜底靠右的折縫裡又摳出來一顆,第五顆。
五顆。他把左手掌心攤平,五顆鋼珠排成一排,大小均勻,顏色灰白,有幾顆表面蒙著一層黑灰,有一條稜邊上粘著泥。他用右手拇指把第一顆拈起來,放在衣角上擦了一下。衣角是棉布的,硬扎扎的,擦過去的時候鋼珠表面的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銀灰的底色,在日光下閃了那麼一下。他用衣角包著鋼珠轉了一圈,把稜角上的泥也蹭乾淨了,然後把擦好的那顆放在右手掌心裡。
第二顆。他拈起來的時候右手指尖碰到了掌心那個水泡的邊沿,泡皮己經破了,薄薄的一層皮翹起來,下面那層嫩肉暴露在外。衣角擦過鋼珠的時候硬布邊蹭到了那塊嫩肉,他手指頓了一下,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他停了三秒鐘,把那口氣從牙縫裡慢慢吐出來,然後繼續擦。擦完了第二顆放在右手掌心,跟第一顆挨著。
第三顆。他擦的時候放慢了動作,把鋼珠在衣角里裹著轉了兩圈半,每一圈都擦得很仔細,把稜縫裡的灰也清掉了。第西顆,第五顆。擦完最後一顆的時候,他在衣角上把鋼珠來回滾了五次,確保它跟前面西顆一樣亮。然後他把五顆鋼珠並排在右手掌心裡攤開,看著它們。珠子表面都乾淨了,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屬光澤,日光映在弧面上,折出一道彎彎的亮線。五顆珠子在他的掌紋上滾動了一下,各自找了個位置停穩了。
他把珠子一顆一顆地放回皮兜裡。放的時候他刻意調整了位置,先放兩顆在兜底,再放兩顆在兜中間,最後一顆放在最上面,用手指撥了一下,讓它均勻地貼在兜面上。然後他把皮兜的開口折了一下,用牛皮繩繫緊,把彈弓重新插回腰後。
他在心裡數了一遍。五顆。又數了一遍。五顆。他把這個數字咬住了,像含著一塊糖似的含在嘴裡,沒有嚥下去,也沒有吐出來。
來福從戰壕另一頭跑過來,蹲在他面前,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掃起一小撮灰。他伸手摸了摸狗的腦袋,手指在狗耳朵根後面那塊軟毛上來回蹭了兩下,狗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撥出的熱氣透過棉褲滲到他的膝蓋上,暖了一小塊。他低頭看著狗,又把手伸進皮兜裡摸了一下那五顆鋼珠的位置,隔著牛皮摸到那五顆珠子頂起的弧度,一顆挨著一顆,順序清楚,像一排座標點刻在地圖上。
他把手收回來,靠著土壁閉上了眼睛。耳朵裡的嗡嗡聲還在,但比之前輕了,像一層薄薄的膜隔著。他聽見風從戰壕上方刮過去的聲,聽見火苗燃燒的噼啪聲,聽見遠處有人咳嗽了一聲。他把那些聲音收進來,在腦子裡排了排,又放出去了。他閉著眼睛,把右手的掌心翻過來朝上,掌心裡那兩個破了的水泡貼著手套的內壁,有點溼,有點黏。他沒有睜眼看,只是用手指隔著布料按了一下泡破的那個位置,感覺到了那層溼潤和粘滯。他又按了一下,然後把那隻手擱在膝蓋上,不動了。
戰壕裡有人在走動。腳步聲從左邊過來,從他的面前經過,又往右邊去了。他沒有睜眼,只聽著那串腳步從近到遠,最後被風聲蓋住了。又過了幾息,他聽見有人在他旁邊坐下來的聲音,布料摩擦和身體落地的悶響。他睜開眼,看見王鐵柱坐在他旁邊一米遠的地方,正低頭用一塊布擦槍管,布條拉過來拉過去,槍管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鐵柱沒抬頭,只把槍管翻了個面繼續擦,嘴裡說了一句:“還剩幾顆?”
楊巔峰說:“五顆。”
王鐵柱擦槍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了。“我子彈還剩七發。”他說,把槍管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放下來繼續擦。“夠打一輪,打完了就得等補給。”他把布條從槍膛裡抽出來,捲了卷塞進口袋裡,把槍橫在膝蓋上。“你那五顆,能頂什麼用?”
楊巔峰說:“五顆夠用。”
王鐵柱沒再問了。他把槍的槍帶掛回肩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戰壕另一頭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湯應該快煮好了,你歇著吧。”他說完轉身走了。
楊巔峰靠著土壁,把彈弓從腰後抽出來握在手裡。他用手掌在黃楊木的架子上來回蹭了兩下,把架子上的灰抹掉了,然後又把彈弓插回腰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隔著棉手套看不見那兩個泡的樣子,但他知道它們在那兒,破了皮,露著肉,正在慢慢結一層新的膜。他把手收進大衣口袋裡揣著,靠在土壁上,又把眼睛閉上了。風從戰壕上方刮過去,把最後一縷硝煙從山坡上帶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