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偵查員跑回來的時候喘得話都說不成句。手往北指，指了兩下，彎腰撐著膝蓋。
“北面……二十里……傘。滿地都是傘。”
連長把地圖鋪在石頭上，手電筒光打在上面，光圈晃了一下才穩住。他拿指頭點了點降落區域——兩個村子中間的一片開闊地。紅藍鉛筆在圖上畫了個圈，圈畫得不大，但筆尖把紙戳了個眼。
連長抬頭看了楊巔峰一眼。
楊巔峰蹲在石頭邊上，棉帽子扣在膝蓋上，沒戴。夜裡冷，耳朵凍得通紅，但他沒把帽子扣回去。
“你帶人去。”連長說，“摸過去看看。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拖著。天亮前我要這條線還在。”
楊巔峰把帽子扣回頭上。帽簷往下一拉，遮住眉毛。
“三十個人全帶。”他說。
連長點頭。
楊巔峰站起來。隊伍就在山坳裡蹲著，三個一組，十個三角。他走過去的時候沒人說話，但眼睛都跟著他轉。他走到隊首，陳三火蹲在最前面，左手端著步槍，缺小指的那隻手握著護木，拇指肚在木頭上蹭了一下。
“走。”
楊巔峰沒回頭。步子邁出去，不快不慢。雪地凍了一夜，表面結了一層硬殼，踩上去咔咔嚓嚓響。他走幾步停一下，側過頭把耳朵露出來，聽風。
風從北面來，撞在坡面上打了個旋兒，又往南灌。聲音在耳朵裡分成兩層，一層是風擦過雪面的沙沙聲，一層是更遠處、更低沉的嗡鳴。
他數了五息。接著走。
後面跟上來三十雙腳。徐三在隊尾壓步子，嘴裡小聲唸叨著“跟緊了跟緊了”，聲音壓得只有前後兩步的人能聽見。
楊巔峰邊走邊在心裡數。左腳踏下去數一，右腳踏下去數二。一呼一吸之間邁兩步。呼吸勻著，步子就勻。他聽見後面腳步聲的節奏跟他的呼吸咬上了，快半拍慢半拍的都調整過來了。
西十里山路。走了三個時辰。中間歇了兩回，每回一炷香的工夫，沒人說話，都蹲著啃凍硬的苞谷麵餅。楊巔峰沒吃。他蹲在最前面，把棉帽子摘下來擱在膝蓋上，側著耳朵聽。風灌過山谷的聲音變了，從沙沙變成了嗚嗚，說明前面開闊了，林子稀了。
他把帽子扣回去，站起來。
“走。”
第二段路走得比第一段快。楊巔峰腳下步子大了些，呼吸頻率沒變，但步幅跨出去多了半寸。後面的人跟著調步子，腳踩在雪殼上，咔嚓聲連成一片，聽著像有人在撕布。
天邊開始泛灰的時候他們到了。
楊巔峰蹲在一道土坎後面，把棉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前面是一片開闊的谷地，雪平展展的，像鋪了一層白褥子。褥子上戳著幾十朵蘑菇——美軍空降兵的降落傘，傘布癱在地上還沒收，白底綠斑紋，在雪地裡扎眼。
人。
楊巔峰數。眼睛從左往右掃，一排，兩排，三排。數到西十七的時候停了一下，又掃回來重新數。西十七。他舔了下嘴唇。西十七對三十。
他把食指豎起來，朝左右各擺了擺。陳三火在左邊，徐三在右邊，各自帶九個人往兩側摸過去。楊巔峰帶剩下的人趴伏在土坎後面，槍口架在坎沿上，槍管貼著凍土，冰得刺骨。
他沒急著動手。西十七個人還在谷地中間整隊，幾個軍官模樣的人在來回走動，打手勢，喊話。英語灌進風裡，聽不清內容，但語氣不緊不慢。他們不著急。以為後方沒威脅。
楊巔峰等。
等左邊陳三火到位。等人影在谷地左側的樹叢後面伏下去。等右邊徐三的影子貼在山坡的雪面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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