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了。
楊巔峰從後車廂跳下來，腳踩進泥裡，濺起來的泥點子沾到褲腿。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把報話機從肩膀上卸下來拎在手裡，西下掃了一圈。
金剛川。水比他想得寬，河面在黃昏的光底下泛著鐵灰的顏色。岸邊堆著木板和鐵件，有一根沒來得及收的鋼纜從水面上斜著拉過去，另一頭沉在水裡。
一個人從岸邊的掩體裡走出來，身上披著件破雨衣，沒扣扣子，露出裡面的灰布衫。那人走到他跟前，站定了，伸手往河面上指了一下。
“橋。”
楊巔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座木結構的便橋從岸邊延伸到河中間，到了河心那塊斷掉了，剩下的幾根橋樁歪著戳在水面上。斷口的位置有新燒過的痕跡，木頭髮黑，斷茬上還掛著一縷沒燒盡的麻繩。
“早上還能過人。”那人說。聲音啞，像被煙燻過，“中午來了兩架，炸了一輪。下午又來了一輪。修了兩次，炸了兩次。木料不夠了。”
那人說完轉過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了楊巔峰一眼。“工兵連連長，姓馮。報話機拿好，晚上還來。”
楊巔峰沒接話，跟著馮連長往掩體裡走。掩體是挖在岸坡上的一個淺洞，頂上蓋著幾根原木，原木上面堆了厚厚一層土。裡面蹲著幾個人，有的在啃乾糧，有的在拆一塊被彈片打穿的鐵板。角落裡靠著一堆鐵鍬和鎬頭。
他把報話機放在洞口邊一個凹槽裡，試了試頻道，響的。然後他蹲下來，從腰後摸出彈弓，捏在手裡轉了半圈。
彈弓的木叉被他的手汗浸過很多次了，表面磨得發亮。皮筋換過一次，比原來那副短了一截，拉力大了些。
他把彈弓收起來，站起來走到洞口往外看。對岸的山脊線在這個角度剛好形成一個V字，V字的底部正對著斷橋的方向。
“幾點來的？”他問。
馮連長蹲在洞口另一邊，正拿一塊碎布擦手。“什麼幾點？”
“上午那輪。幾點。”
馮連長想了想，把碎布扔了。“九點多吧。差不多。下午是兩點之後。”
楊巔峰沒再問。他蹲回原地，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兩下，眼睛盯著洞口外面的天。光在暗下去，雲從西邊往這邊推，像被什麼東西擠著。
然後他聽到了。
聲音從山脊那邊翻過來的時候還沒成形，只是一陣細碎的嗡嗡聲，夾在水流的聲音底下。楊巔峰的左耳動了一下，右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從地面抬起來，對著那個V字山口。
聲音變大了。嗡嗡聲裡開始夾一個更尖的頻率，像鋼絲刮在鐵皮上。
“來了。”他說。
洞裡幾個人同時動了。馮連長把碎布一扔，整個人縮排洞的最裡面，旁邊幾個工兵也往裡擠。楊巔峰沒動，他站起來往洞外走了兩步，在一塊半人高的河岸岩石後面蹲下。
敵機從山脊的V字口裡鑽出來，是俯衝的姿態。機身斜著，左邊機翼比右邊低一點，機頭朝下，角度很陡。黃昏的光把那架飛機的輪廓鍍了一層暗紅色，螺旋槳轉動的圈在空氣里拉成一個模糊的圓。
楊巔峰把左手從腰後抽出來，彈弓握在手裡。右手伸進兜裡，指尖碰到了鋼珠的涼。
一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