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升作為朱允熥的親舅舅,更是春風得意。他甚至已經在盤算,等朱允熥正式冊封太孫,自己要如何整頓京營兵馬。
眾人說笑著轉過街角,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臉上的笑容同時僵住。
涼國公府那兩扇朱漆大門敞開著,濃烈的血腥味迎風撲來,順天府的差役正推著幾輛板車往外走。板車上蓋著破草蓆,草蓆邊緣往下滴著黏稠的暗紅血液。風一吹,掀開草蓆的一角,露出裡面死狀極慘的屍體,皮開肉綻,骨頭都露在外面。
那幾張臉,常升等人都認識,全是藍玉平日裡帶在身邊耀武揚威的義子。
“這......這是怎麼回事?”王弼瞪大了眼睛,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府內。
常升等人緊隨其後。
院子裡的景象更加駭人。青石板上被水沖刷過,但地縫裡的血跡依然刺眼。幾十口大箱子敞開著,金條。銀錠。珍珠玉器堆積如山,在夕陽下晃得人眼暈。
管家藍安正拿著賬本,一件件跟順天府尹交接。
正堂的臺階上,藍玉光著膀子趴在軟榻上。他背上的白布已經完全被血浸透,整個人透著一股死氣,唯獨那雙眼睛緊緊盯著院子裡的一切。
“涼國公,你這是瘋了不成?”傅友德大步走上前,指著外面的板車,“那些好歹是你叫過兒子的,犯了什麼錯要下這種死手?殿下如今掌了權,咱們好日子剛開始,你搞這一齣苦肉計給誰看?”
藍玉費力地抬起頭,視線掃過這四個老戰友。那目光冷得可怕,沒有一絲溫度,看得常升等人都有些發毛。
“苦肉計?”藍玉嘶啞著嗓子笑了一聲,牽動了背上的傷口,疼得直抽冷氣,“傅友德,你這把歲數活到狗肚子裡去了。你以為今天早朝上,殿下那番話只是說給那幫酸儒聽的?”
幾人一愣,面面相覷。
藍玉抓起旁邊案几上的一個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濺。
“那是說給全天下人聽的!也是說給咱們聽的!”藍玉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查江南田畝是第一步。你們真以為,咱們這幫人在地方上侵佔的軍屯。搶來的良田,他不知道?”
“他可是......”常升剛想說他可是自己親外甥。
“閉嘴!”藍玉厲聲打斷他,“收起你那套沾親帶故的把戲!我告訴你們,咱們這位三殿下,心思比皇上當年還要深,刀子比皇上還要快!皇上殺人還需要找個胡惟庸。找個由頭,他殺人,只需要看你礙不礙大明的事!”
藍玉指著院子裡的金銀財寶,“我把這些畜生打死,把贓款交出去,是在保我涼國公府滿門的命!你們要是還做著從龍之臣。作威作福的春秋大夢,趁早離我遠點。想死別濺我一身血!”
這段話說得又急又狠,像一記重錘直接砸在幾個老將的天靈蓋上。
傅友德的後背開始冒汗。他仔細回想今天早朝的細節,朱允熥算計黃子澄,算計江南士紳,甚至連龍椅後面藏著的老皇帝都算計得明明白白。那種對全域性的掌控力和漠視人命的威壓,確實不是一個十五歲少年該有的。
如果他們這幫武將繼續佔著軍屯不放,縱容家奴欺男霸女,那把剛砍向文官的刀,隨時會調轉方向,砍下他們這幫驕兵悍將的腦袋。
“我嘞娘誒......”王弼一拍大腿,轉身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罵,“老子家裡那個不成器的小舅子,上個月剛佔了城南幾十畝水田。我這就回去綁了他送順天府去!”
馮勝和傅友德對視一眼,連招呼都顧不上打,掉頭就走。
常升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看著藍玉慘白的臉,終於明白過來。
短短半日之內,京城各大勳貴的府邸雞飛狗跳。
馮勝回府後,直接下令捆了家裡負責採買和收租的八個管事,連帶賬本一起送進了順天府大牢。傅友德連夜寫了十幾封信發往老家,勒令族人立刻退還所有隱匿的田產,多交一倍的稅糧。
那些平日裡在京城橫著走的勳貴子弟們,被自家老子吊在樹上用皮鞭抽得鬼哭狼嚎。
順天府尹看著牢房裡爆滿的勳貴家奴和堆積如山的贓款,抓著頭髮欲哭無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