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眼角劇烈抽動了一下。
李景隆字字句句都踩在大義和軍規上,更要命的是,李景隆手裡捏著他親自蓋印、全權接管松亭關防務的軍令。此時若是強行偏袒,那就等於是公開撕毀自己立下的規矩,更是將抗旨不遵的罪名主動往燕王府頭上扣。
“退下。”朱棣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地對著朱能喝道。
“王爺!”朱能滿臉不甘。
“本王讓你退下!”朱棣猛地轉頭,眼神中透出的森寒殺意讓朱能渾身一顫,只能恨恨地將半截腰刀推回鞘內。
朱棣重新看向李景隆,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曹國公勞苦功高,此戰揚我大明軍威。至於高煦……他雖有抗命之過,但終究年幼無知。此間風沙大,不如曹國公隨本王回王府,咱們坐下來慢慢清算?”
這句話一齣口,北平諸將臉色都變了。
燕王讓步了。
李景隆微微一笑,翻身上馬:“燕王殿下相邀,下官豈敢不從。”
兩個時辰後,北平燕王府正堂。
這一次,大殿裡沒有絲竹,也沒有酒肉。
張玉、朱能等北平將領分列兩側,一個個臉色鐵青,垂頭不語。
李景隆端坐在客座首位,手裡捧著一盞極品大紅袍,不緊不慢地撇著茶沫,發出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朱高煦依然被五花大綁地跪在大殿中央,身上的傷口只是草草包紮了一下,臉色蒼白不知是因為失血還是嚇得。
“曹國公,二郡王今年不過十三歲。雖生得高大,但心智尚未定型。他只是一時殺敵心切,絕非有意貽誤戰機。”張玉硬著頭皮站出來打破僵局,語氣中帶著幾分哀求,“如今阿魯臺己被生擒,松亭關危機解除。懇請曹國公念在王爺常年戍邊的份上,網開一面。”
李景隆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掃過張玉,又落在朱棣身上。
“十三歲確實年幼。但刀劍無眼,軍律更無情。”李景隆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若是今日因為二郡王年幼就壞了規矩,那明日別人犯了軍規,本公又該如何處置?”
大殿內的溫度瞬間降了下去。所有人都聽明白了李景隆的潛臺詞:想保人可以,但必須拿東西來換。
朱棣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知道朱允熥想要什麼,也知道李景隆在這裡寸步不讓的底氣是什麼。
阿魯臺被擒,朱高煦被綁,五千親衛折損八成。這一局,他輸得太難看。
“曹國公。”朱棣緩緩睜開雙眼,聲音乾澀,“日後北平大營一應兵馬調動、糧草撥發、軍械出庫,悉數遵照太孫殿下定下的副署之規。沒有東宮鈞令和你的簽字,北平一兵一卒,絕不出營。”
這幾句話,等於將北平軍權的實質控制權,雙手奉送給了應天府。
北平諸將聞言,皆是面露悲憤,卻無一人敢出言反駁。
李景隆緊繃的嘴角終於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朱高煦面前,親手解開了他身上的繩索。
“燕王殿下深明大義,下官欽佩。既然二郡王年幼,且己有悔過之心,死罪可免。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李景隆轉身面向北平諸將,大聲宣佈,“拖出去,重責西十軍棍,以儆效尤。”
朱高煦被兩名甲士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很快,院子裡就傳來了沉悶的板子聲和壓抑的慘叫。
李景隆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盞己經有些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