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槐花與半截圍巾
父親的骨灰盒放進骨灰架時，林硯的半截圍巾蹭過冰冷的大理石。
淺灰色的毛線歪歪扭扭，像條沒長大的蛇。她摸著圍巾上沒織完的線頭，突然想起父親學起針時的樣子——他的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線總纏在針上，卻不肯放棄，說“要給硯硯織條最長的圍巾”。
“天冷，戴上吧。”周延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繞在她脖子上，羊毛的觸感貼著皮膚，帶著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林硯沒說話，只是往骨灰架上看。父親的盒子旁邊，放著那團沒織完的毛線，還有張她小時候的照片——扎著羊角辮，坐在他肩膀上，手裡舉著串槐花。
母親在旁邊燒紙錢，火光映著她的白髮，像落了層霜。“你爸……總說欠你的太多。”她的聲音發顫，“現在這樣，也算解脫了。”
林硯的指甲掐進掌心。她想起父親遺書裡的話——“下輩子還當你爸，不喝酒的那種”。原來他什麼都知道，知道自己有多混蛋，也知道她有多恨他，卻還是用這種方式，笨拙地求個原諒。
走出殯儀館時，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周延從口袋裡摸出個小布包，裡面是曬乾的槐花。“我媽說，泡水喝能安神。”他把布包塞進她手裡，“你最近總失眠。”
林硯捏著布包，槐花的清香混著周延的體溫，有點暖。“謝謝你。”
“跟我還客氣什麼。”周延笑了笑，突然抓住她的手，“去我家吃飯吧，我媽燉了排骨湯。”
林硯搖搖頭：“我想回家看看。”
那個所謂的“家”，其實己經不能算家了。父親的酒瓶被母親收起來了，床底的膠捲和相機不見了，只有牆上那張被釘歪的獎狀還在——幼兒園速算比賽第一名，紅豔豔的紙角捲了邊，像個倔強的小老頭。
林硯走到床邊，掀開床板，看見父親藏在下面的東西：一沓她的試卷，每張都被撫平了褶皺；半盒沒吃完的水果糖，橘子味的，是周延常給她的那種；還有個小小的鐵盒子，裡面裝著她掉的乳牙，用紅布包著，整整齊齊。
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鐵盒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一首以為父親眼裡只有酒和暴力，原來這些被她忽略的細節，都是他藏起來的愛。
周延找到她時，她正坐在地上，手裡捧著那個鐵盒子。“別難過了。”他蹲下來，替她擦眼淚，“叔叔肯定不希望你這樣。”
“我不難過。”林硯的聲音發啞，“我就是覺得……他其實沒那麼壞。”
“嗯。”周延點點頭，“他只是……不知道怎麼愛你。”
那天晚上，林硯把槐花泡進水裡，坐在桌邊織圍巾。周延坐在對面寫作業，檯燈的光落在兩人身上，像層溫柔的紗。毛線在她指間遊走，針腳還是歪歪扭扭，卻比之前熟練了些。
“等織完了，給你圍。”林硯的嘴角勾起點笑意。
“好。”周延抬頭，眼裡的光比檯燈還亮，“我等著。”
張曼琪在學校看見林硯時，她正拿著奧數題跟周延討論。“喲，這不是沒爹的孩子嗎？”張曼琪的聲音像根針，扎得人耳朵疼，“怎麼？傍上週延就忘了自己是誰了？”
林硯的手猛地收緊，鉛筆芯斷了。周延把她往身後拉了拉，盯著張曼琪：“你再說一遍？”
“我說錯了嗎？”張曼琪仰著頭，像只鬥勝的公雞，“她爸就是個酒鬼家暴犯，死了也是活該……”
“啪！”
林硯的巴掌甩在張曼琪臉上時，自己都愣住了。她的手心發麻，卻覺得心裡堵著的那塊石頭，好像鬆動了些。“他是我爸。”她的聲音在發抖，卻沒後退一步，“輪不到你來說三道西。”
張曼琪捂著臉，眼淚掉了下來：“你敢打我？我告訴我爸去！”
“你去啊。”林硯看著她，眼裡的光比冰還冷，“讓你爸來評評理，是不是可以隨便罵死人。”
周圍的同學都看了過來，指指點點的。張曼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跺著腳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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