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拇指撫過封面上那株青藤幼苗，一時間竟有些話語，困頓在了咽喉。
躊躇了片刻，只見他翻開了第一頁。
開篇第一句，便是鄧玄也曾看過的——“菟絲縈者，非附而生，乃柔以克剛。”
中間部分記錄了引靈期的藤蔓培養之法、煉氣期的靈力纏繞技巧，以及築基時如何衝破瓶頸。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有些地方還有反覆修改的痕跡……
蘇無年不是一氣呵成寫完這本手札的，他用了大半輩子，不斷地實踐、推翻、重寫。
翻到後半部時，一段被反覆塗改又重寫的段落讓他停了下來。
那字跡不再像前面那般端正——越往後越潦草，越往後越用力，筆鋒中的猶豫與掙扎幾乎要透紙而出：
“餘嘗於數九寒天，攜曉燦履雪修行。時其尚幼，手足皆僵，屢仆屢起，未嘗稍怠。
餘命以藤縛枯木。
然木堅藤脆，數勒輒斷。然藤之韌，不在剛，而在斷而復續，續而復纏。
歷三晝夜，枯木終為藤所縛。
彼時雖知其有潛質，未料竟能成器若此。觀此枯木纏藤，嘆乎！”
這段文字的下方又用小字補了一句：
“此法雖成，然過於苛刻。後人若試，當擇暖日，勿效吾嚴冬施教。”
那段雪地裡修行的記憶，蘇曉燦自己原本早己模糊，此刻卻隨著蘇無年的筆跡，又一併甦醒了。
那年冬天佐雲郡格外冷。
蘇無年帶著他和蘇曉炔去後山練功，積雪沒膝，他的靴子溼透了，腳趾凍得沒了知覺。
蘇無年讓他用藤蔓去縛一棵枯木，可那棵枯木樹皮粗糙如鐵，藤蔓剛纏上去便被勒斷了。
後來，他又試了十幾次，虎口被震裂，血滴在雪地上，藤斷了又續，續了又斷。
他跪在雪地裡，對家主說我不行。可蘇無年只是低頭看著他，語氣平靜地反問他:
“藤斷了幾次？斷了十幾次，你不是還在纏？”
他忘了自己最後是怎麼纏上去的。
只記得事成之後，他癱坐在雪地裡，蘇無年在他身邊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說了句什麼。
他當時太累了沒聽清，後來一首沒想起來。此刻家主的手札告訴他，那句話是——
“曉燦曉燦，你既知曉蘇家此刻的燦爛，也應當為了蘇家的未來奮鬥，知道嗎？我很看好你。”
蘇曉燦合上手札，將這本冊子緊緊握在手裡。
那張一向冷峻的臉上沒有淚痕，所有的情緒都被壓在了眼底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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