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根今年三十。
這個數字在他心裡像一塊生了鏽的鐵疙瘩，年復一年地沉在底下。
三十了，跟他同歲的男人孩子都上學了，他還住在他爹的土坯房裡，沒有正式工位，隊上給他派的都是零碎活。
女人見了他繞著走，他蹲在路邊啃幹餅的時候，沒人願意挨著他坐。
那天下午，劉大根蹲在自己屋門口的柴堆旁邊磨鐮刀，剛把刃口上那層細密的鏽跡推掉，還沒來得及試刀刃，就聽見隔壁李嫂子家灶房門口有說話聲。
隔著一道矮牆，聲音不大不小，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灌進他耳朵裡。
他一開始沒在意。
李嫂子那張嘴，天天有人上門嘮嗑。
但很快他聽出了不對勁——
說話的那個聲音他認得，知青點的張巧，經常往職工家屬區跑，嘴甜手勤，李嫂子挺喜歡她。
張巧的聲音帶著一種拿捏得恰到好處的隨意：
“……嫂子，養蜂場那個方知青，你說凌隊長走了，她一個人住那麼偏，也不嫌冷清。”
李嫂子接話：“可不是嘛，那姑娘膽子倒是大。”
“郭師傅住北屋，離西屋遠著呢。我上回去送報表，在院子裡喊了半天，他愣是沒聽見。後來才知道他耳朵背得厲害。”
張巧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壓著嗓子跟李嫂子說體己話，
“嫂子你說，那院子那麼大……”
劉大根磨鐮刀的手停了。
他沒有抬頭，但耳朵豎得像兩根釘子，把張巧說的話都記了下來。
張巧說完那幾句就沒再多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李嫂子告辭。
劉大根隔著矮牆的縫隙瞥了一眼——
張巧從李嫂子家出來，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目光似乎往他這邊偏了一下。
劉大根把鐮刀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蹲回黑暗裡，把張巧那幾句話翻過來倒過去地嚼。
劉大根在黑暗裡無聲地咧了一下嘴。
方知青一個人住養蜂場，郭師傅耳朵背，凌隊長走了。
他腦子裡有個念頭慢慢浮了上來。
劉大根站起來，推門出去了。
劉大根連著三天，每天下午都去養蜂場附近的山坡上蹲著，趴在一塊長滿枯苔的岩石後面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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