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賈母的身子硬了。
賴嬤嬤用那床細棉被將賈母的臉蓋上了，被面上浸了兩塊深色的水漬，是王夫人跪在旁邊哭了大半夜留下來的。
賈璉站在倒座房的院門口，兩手插在褲兜裡，腳上套了一雙從賴大那裡借來的舊布鞋，鞋幫子破了一截。
“賴大，家裡還有多少銀子？”
賴大蹲在牆根底下，手指在地面的磚縫裡摳了兩摳。
“一文都沒有了。”
“當鋪呢？”
“能當的全當完了，二爺您那件長衫是最後一件，當了一兩銀子，前天買米花了五百文，剩的五百文昨天買了半斤鹽和兩根柴。”
賈璉將手從褲兜裡抽了出來，手指在褲腿上搓了搓。
“一口棺材最便宜的多少錢？”
賴大的手指在磚縫裡停了一停。
“最便宜的薄皮棺，南城的板材鋪子裡有賣的，松木的，不刷漆，三兩銀子。”
“三兩。”
賈璉將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三兩銀子，在榮國府鼎盛的時候，連一桌下人的伙食錢都不夠。
擱在眼下，是他們翻遍全身上下也掏不出來的數目。
王夫人從屋裡挪了出來，竹杖在門檻上磕了一下，身子晃了兩晃才站穩了。
她的臉腫了一圈，眼皮底下的青影漫到了顴骨上，嘴唇裂了兩道口子。
“璉兒，老太太不能就這麼擱著。”
“我知道。”
“天冷還好說，要是擱上兩三天，這間屋子……寶玉還躺在裡面呢。”
賈璉將手指從褲腿上拿開了，放在了腰間。
“舅母，您手裡還有沒有什麼能換錢的東西？”
王夫人的手在竹杖上握了握。
她回頭朝自己那間倒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屋裡頭除了一張草蓆和半床破被，就只剩下她身上穿著的這一身衣裳了。
王夫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衫子。
灰褐色的粗布衫，料子不值錢，但底下那件貼身的中衣是她當年從王家帶過來的嫁妝裡最後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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