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濟
狄戎的正面佯攻變得頻繁而猛烈,每日天光未亮,低沈的號角便撕裂寒冷的空氣,緊接著是黑壓壓的狄戎步兵扛著簡陋的雲梯,在弓箭和投石的掩護下,如同潮水般湧向隘口城牆。
箭矢如蝗,礌石滾木如雨,每一次衝鋒都在夯土包磚的城牆上留下新的傷痕和暗紅色的汙跡。
守軍將士在趙曦安的親自督戰和身先士卒下,爆發出了驚人的韌性。缺口的垛口後,疲憊計程車卒瞪著一雙雙熬紅的眼睛,機械地重複著拉弓、放箭、砸下滾石的動作。
傷亡每日都在增加,擔架抬下的傷員很快將後方的軍帳填滿,哀嚎聲、金瘡藥和血腥氣混合在一起,構成戰場最真實的背景。
趙曦安幾乎日夜待在城頭。墨色的甲冑上沾滿了塵土、汗漬和不知是誰的血跡。他睡眠極少,往往只是在敵退的間隙,靠著冰冷的城牆闔眼片刻,一旦有變,立刻便能躍起。
他親自檢查每一處防禦薄弱環節,調配有限的兵力,鼓舞低落計程車氣。他的冷靜和果決,成了這支疲憊之師最大的定心丸。
士卒們私下議論,將軍那雙眼睛,比狄戎人的刀還利,有他在,隘口就破不了。
然而,後方的麻煩也接踵而至。正如阿史那咄苾所期望的,兩翼狄戎騎兵的襲擾雖然未能造成大規模的破壞,但成功製造了恐慌。
數個靠近前線的村莊遭襲,儘管百姓提前有所準備,仍有死傷,糧草被焚。
更糟糕的是,通往鷹愁隘的幾條主要糧道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威脅,運糧車隊被迫繞行或增加護衛,效率大減,損耗劇增。軍中存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韓遂每日呈報的糧草數目都讓趙曦安心頭更沈一分。
朝廷承諾的補給依舊遙遙無期。兵部、戶部的公文往來盡是推諉扯皮,幽、並、涼三州倒是籌措了些糧草,但杯水車薪,且運送途中損耗驚人也延誤嚴重。
減餉兩成的命令已下,士卒們每日只能分到勉強果腹的粗糙食物,怨言開始在底層悄悄滋生。受傷計程車卒因為缺醫少藥,死亡率悄然攀升。
這日傍晚,又一次擊退狄戎的進攻後,趙曦安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大帳。親兵打來冰涼的溪水,他胡亂抹了把臉,水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滾落,混著塵土,在臉上衝出幾道溝壑。
他坐到帥案後,看著韓遂送來的最新糧草統計和傷亡名單,眉頭緊鎖。
“將軍,”韓遂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焦灼,“今日又折了二十七名弟兄,重傷四十餘。藥材……特別是金瘡藥和止血散,已經見底了。糧食也只夠五日之用,若後日補給還不到……”
“知道了。”趙曦安打斷他,聲音沙啞。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目光落在地圖上鷹愁隘後方的一條隱秘山路上。
那條路崎嶇難行,但或許可以繞過狄戎遊騎的封鎖,從更遠的州郡直接徵調少量急用物資。“派人,持我手令,走黑風峽那條小路,去涼州最東面的安平鎮。那裡有我一位故交,是做藥材生意的,家中應有存糧。告訴他,是趙曦安借的,戰後十倍奉還,或由朝廷核銷。務必在五日內,帶回一批金瘡藥、止血散,和至少夠全軍三日之用的乾糧。”
“黑風峽?”韓遂一驚,“那裡地勢險惡,時有山匪出沒……”
“顧不得那麼多了。”趙曦安斬釘截鐵,“挑二十個最機警、身手最好的弟兄,扮作行商,連夜出發。多帶金銀,若遇山匪,能買路則買路,不能……便殺過去。”
“是!”韓遂知道這是無奈之下的險棋,但見將軍主意已定,不再多言,領命而去。
帳內重新恢覆寂靜。趙曦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身體極度疲憊,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這場戰爭,遠不止是戰場上的刀光劍影。
狄戎大營,金狼王帳。
“哦?趙曦安派人走了黑風峽?”阿史那咄苾斜倚在白虎皮上,聽著探子的回報,暗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玩味。
他手裡把玩著一柄鑲滿寶石的匕首,鋒利的刀刃在燭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看來咱們的趙將軍,是真的急了。糧草不濟,傷藥匱乏……嘖嘖,大周這棵大樹,裡面怕是早就被蛀空了。”
他抬眼看向靜立一旁的謝中山:“國師,你說,咱們是半路劫了這支小隊,讓趙曦安雪上加霜呢,還是……放他們過去?”
謝中山一身白衣,在昏暗的王帳中顯得格外醒目。他淺灰色的眸子平靜無波,聲音清冷:“劫殺小隊,固然可斷其一時希望,但也可能打草驚蛇,讓趙曦安更加警惕,或另尋他途。不若……放其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