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開啟資料夾,開始問。姓名、年齡、籍貫,按程式來。趙瑞龍一個一個回答,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銀行櫃檯前填表。問到涉嫌罪名的時候,程度唸了三條:故意殺人、行賄、非法倒賣土地。趙瑞龍聽完,忽然笑了一下。
“才三條?”
“你覺得少了。”
“我以為還有一條。”趙瑞龍抬起頭看著程度,“妨礙司法公正。王文章死了以後,你們公安系統有多少人幫我擦過屁股,你們自己數過嗎。”
程度沒有接話。祁同偉從牆邊走過來,在趙瑞龍對面坐下。他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是丁義珍提供的那份原始檔案影印件。
“大風廠地塊的審批檔案。九八年七月,你父親趙立春在省級批覆欄裡簽了字。但按照當時的土地管理法,工業用地轉商業用地必須經過省政府常務會議討論,形成正式批覆檔案。這份檔案不存在。你父親簽了個人的名字,代替了法律程式。”
趙瑞龍低頭看了看那份檔案。紙張發黃發脆,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透明。
“你從哪找到的。”
“丁義珍。檔案室的副科長。他藏了二十年。”
趙瑞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靠在椅背上。約束帶在椅子扶手上磨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爸簽字的事我知道。那塊地的事從頭到尾都是我經手的。你們不用一件一件拿出來,我都認。但我有一個要求。”
“說。”
“我爸去年中風以後腦子不清楚。他現在連話都說不利索。吃飯要人喂,上廁所要人扶。你們要查他,我攔不住。但我希望你們別太難為他。有些事他做了不假,但他現在這個樣子,判他多少年都沒有意義了。”
觀察室的單向玻璃後面,沙瑞金和侯亮平站在一起。沙瑞金端著茶杯,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喝,也沒有放下。侯亮平雙臂交叉在胸前,眉頭緊鎖。趙瑞龍剛才那段話聲音不大,但審訊室的麥克風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他說的可能是真的。”侯亮平說,“趙立春的病情我之前核實過,確實中風偏癱,伴有認知障礙。”
“法律不因為一個人生病了就免除責任。”沙瑞金把茶杯放在桌上,“但可以酌情。等案子到了檢察院那邊,這些情況會考慮進去。”
審訊室裡,祁同偉繼續問。
“九八年七月十六日晚上,誰給王文章打了最後一個電話。”
“我。”趙瑞龍說,“我打給他的。我說要見他,在江邊。他來了。我在車裡,劉三在外面。劉三從後面上去,用繩子勒了他的脖子。他沒叫出聲。然後劉三把他推進了江裡。”
“江裡沒有掙扎痕跡。”
“劉三按著他的頭在水裡悶了一會兒。人不動了才鬆手。”
審訊室裡只有錄影機運轉的輕微嗡嗡聲。程度在筆錄上寫字,筆尖劃過紙面,沙沙地響。
“你說的這些,有沒有人證。”
“人證都死得差不多了。”趙瑞龍想了想,“但有一件事,可以作為旁證。王文章臨死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祁同偉看著他。趙瑞龍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那種不像笑的笑。
“他說,你們殺了我,也攔不住。東西已經交出去了。我說交給你那個同事高育良嗎。他說不是。我說那是誰。他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