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亦可把通話記錄放大在螢幕上。趙小惠的號碼和李達康秘書的號碼之間，四條通話線，每一條都標註了時間。最近那條，張濤去水庫當天下午三點四十二分，通話時長四分半。
“四點零八分，張濤的手機接到了李達康秘書的電話。四分半鐘之後，張濤出發去水庫。”陸亦可用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條時間線，“也就是說，趙小惠先跟李達康的秘書通了話，然後秘書打給了張濤。”
“李達康知不知道這通電話。”
“不知道。秘書在紀委交代的時候說了——李達康讓他通知張濤去水庫，但他沒有告訴李達康他之前跟趙小惠透過氣。”陸亦可把秘書的筆錄調出來，指給祁同偉看，“李達康說的是‘讓張濤去水庫，給他一筆錢’。但秘書打電話給張濤的時候，說的是‘老闆要見你，當面談’。”
兩句話只差幾個字，意思完全不同。給錢是打發，當面談是——還能是什麼？是威脅。張濤接了電話以後，沒有直接去水庫。他去了一趟弟弟的汽修店，借了一把扳手。
“他怕的不是李達康。”祁同偉說，“他怕的是趙小惠。他知道趙小惠不會放過他。”
窗外的法桐在風裡搖了搖。陸亦可把螢幕關掉，轉過椅子看著他。
“趙小惠沒有前科，沒有公職，不在體制裡。但她名下那家投資公司，在漢東的商業地產專案——程度查過了，其中三個專案的土地是趙立春在位的時候批的。還有一個，是李達康親自籤的字。”陸亦可頓了一下，“她現在人在哪，不知道。出境記錄還在上個月，沒有更新的。”
“沒有更新，就是還沒走。趙家的事還沒完，她不會走。”
祁同偉拿出手機，打給了鍾小艾。響了三聲，對方接了。
“祁廳長。”
“鍾處長，李達康秘書的審訊進展怎麼樣。”
“比之前好一些。他哭完以後開始說真話了。他說趙小惠在張濤出事之前找過他，問張濤手裡有沒有什麼‘不該留的東西’。他說他不知道，趙小惠讓他去問。他沒問。”
“為什麼沒問。”
“他說他不敢。他知道張濤的脾氣，要是問了，張濤會直接去找李達康對質。”
祁同偉握緊了手機。張濤在賬本上記了十四年。趙小惠大概不知道賬本的存在，但她知道張濤是李達康的經手人，知道所有錢款往來的細節。她怕的不是張濤這個人，是張濤記得的東西。
“鍾處長，我現在需要趙小惠的詳細資料。她住哪、開什麼車、常去什麼地方、在漢東有什麼社會關係。這件事要快。如果她知道張濤的屍體找到了，可能會走。”
“我讓經偵那邊配合。半小時之內給你。”
掛了電話，祁同偉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陸亦可已經把張濤的社會關係重新梳理了一遍，把汽修店弟弟張海的筆錄也加了進來。她忽然抬起頭。
“祁廳，張海說他哥出事之前幾天去找過他。不是出事前一天，是好幾天。張濤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有危險。”
“他知道。所以才留了賬本和隨身碟，才去借扳手。”
“那為什麼不跑。”
祁同偉停住了腳步。張濤為什麼不跑？蔡成功欠了債還知道跑，張濤給李達康當了半輩子經手人，比蔡成功精明十倍。
他不跑，不是因為跑不掉。是因為他跑了以後，有些事就再也說不清楚了。他留下來，記了十四年的賬，把每一個數字都寫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在給自己留後路，是在給一個交代。
一個對王文華的交代，對王文章的交代，也是對自己半輩子做過的那些事的交代。但他沒想到趙小惠會動手。他以為趙家已經垮了，趙立春在醫院裡說不了話，趙瑞龍被抓了，剩下的人應該散了。他沒算到趙小惠。
窗外天已經黑了。陸亦可把一份檔案放在祁同偉桌上，是趙小惠在漢東的房產登記記錄。名下有四處房產，其中一處在城東的別墅區，一處是市中心寫字樓的整層，一處在海南，還有一處——在山水莊園旁邊。
山水莊園旁邊。祁同偉拿起那份記錄，看了兩遍。那是湖對岸的一棟獨立別墅。之前程度說山水莊園外面有兩輛可疑車輛，一輛黑色別克一輛白色金盃，人往西山方向跑了。
當時他以為是要對高小琴動手。後來劉新建說他在山水莊園裡躲了三天，說趙瑞龍以前每年夏天都來。現在回頭想，那兩輛車可能不是衝著高小琴去的。它們停在湖對岸，離趙小惠的別墅比離山水莊園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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