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在觀察室裡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侯亮平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沓剛打印出來的資料。
他把資料攤在觀察室的桌子上，指著其中一頁給祁同偉看。
“趙東來當年的確給劉三做過死亡證明。他把劉三的檔案跟另一個無人認領的屍體對調了。那具屍體在械鬥現場被發現的時候面部嚴重受損，無法辨認。趙東來直接在鑑定書上籤了字，確認死者就是劉三。沒有人複核。”
“現在能複核嗎。”
“已經通知法醫科了。那具屍體在殯儀館存了這麼多年，一直沒有人來認領。如果能提取DNA跟劉三的直系親屬比對，就能坐實趙東來偽造證據。”侯亮平把另一頁紙抽出來，“但劉三沒有直系親屬。他是孤兒。趙東來當年就是利用了這一點。”
祁同偉看著觀察室裡的趙小惠。她端起那杯水，還是沒有喝，只是看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
“她在等。”祁同偉說。
“等什麼。”
“等劉三跑。如果劉三跑掉了，她就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他身上。僱兇殺人的罪名就變成了被敲詐的受害者。”
侯亮平把資料收好，靠在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那我們就不讓她等。”他轉身出了觀察室，推開審訊室的門，把一沓照片放在趙小惠面前。
照片是海南那棟別墅的物業監控截圖，畫質模糊，但能看出一箇中年男人的身形，左臉上的疤在側影裡很明顯。
“趙女士，上個月你去海南，是不是見了這個人。”
趙小惠低頭看了一眼照片，沒有表情變化，但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往掌心裡收了半寸。
“我沒見過這個人。”
“物業記錄顯示，你在那棟別墅裡住了三天。同一個人在同一時間住了隔壁另一棟房子——那棟房子是你在海南的物業經理幫忙租的。租客用的身份證是假的，但我們調到了水電使用記錄和垃圾清運記錄。他在裡面住了三天，幾乎沒有出門。”侯亮平把另一張照片推過去，是別墅門口垃圾桶裡翻出來的一堆碎紙屑，被技術人員拼回去了大半，是一張手寫的地圖。
地圖上畫的是漢東城郊的水庫，旁邊用圓珠筆寫著兩個字——張濤。
趙小惠看著那張拼回去的地圖，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從桌上拿下去，放在膝蓋上。
“劉三是我爸的人。我弟被抓以後，我怕有些舊賬被人翻出來，就去海南找他。他說他可以幫我，但條件是給他一筆錢，讓他出國。我答應了。地圖是他畫的，他說要知道張濤經常去的地方。他告訴我只是想跟張濤談談，問清楚他手裡還有什麼東西。”
“你信了。”
趙小惠沒有回答。她把頭轉向窗外，窗外是審訊室那麵灰色的牆。
“你給他轉了五萬塊錢。”侯亮平說，“你說那是封口費。但如果只是封口費，為什麼要分五次從AT取走？因為你知道他需要現金。一個需要大量現金的人，不是打算跑路，就是打算做事。”
趙小惠閉上眼睛，然後睜開。她把杯子端起來，這次終於喝了一口水。喝完之後她說了一句跟問題完全無關的話。
“我爸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些事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但不管我知道還是不知道，我是他女兒。”
觀察室裡，祁同偉靠在單向玻璃上，玻璃是涼的。他聽到趙小惠這句話的時候，想起了高育良在養老院裡說的那句——“棋子落到棋盤上，就沒辦法回頭了。”趙小惠不是棋子。
她是下棋的人。
但她下的每一步，都在替她爸還債。
手機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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