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把作文紙接過來看了很久。
窗外有輛車經過,輪胎碾過溼漉漉的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把作文紙摺好還給王文華。
“你跟教育廳那邊聯絡一下。緩刑期間接受教育是合法的,安排就近入學。費用如果成問題,走司法救助渠道。”他頓了一下,“還有——趙小磊班主任是誰,給他帶句話:這孩子寫的《背影》,比很多人抄的都有用。”
王文華點了點頭。
他沒有馬上走,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祁廳,我在少管所門口等趙小磊的時候,碰到一個人。是那個做飯阿姨。她從下河縣坐了大巴過來,提了一籃子煮雞蛋,說是給周德福帶的。周德福今天也出獄。她看見我,認出我了,硬塞給我兩個雞蛋。雞蛋是熱的。”
他把手伸進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個煮雞蛋,蛋殼已經碎了,但還在掌心裡冒著熱氣。
祁同偉看著那個煮雞蛋。
蛋殼裂了一道縫,蛋白從縫裡露出來一點,白嫩嫩的。
他想起多年前在孤鷹嶺,有個老鄉也塞給他兩個煮雞蛋,用報紙包著,報紙上的油墨印在了蛋殼上。
他接過那個雞蛋,磕了磕,剝開殼,咬了一口。
“周德福現在在哪。”他問。
“跟趙小磊一起,都在趙秀蘭家。趙秀蘭說今晚包餃子,請了做飯阿姨、周德福、趙小磊、還有我。她說她家桌子小,只能坐六個人。她讓我問問你——能不能也來。”王文華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有些不穩,“她說她沒什麼好招待的,只有餃子。”
窗外的雪還在下。
祁同偉把雞蛋吃完,把蛋殼放在桌上的一張白紙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拿起外套。
他說了一句讓王文華愣了兩秒的話——“告訴她,我去。再帶兩瓶醋。餃子蘸醋,不能將就。”
城中村的巷子在雪天裡格外安靜。
路邊的煮玉米攤今天沒出,梧桐樹的枯枝上掛了一層薄雪,被風吹得簌簌往下落。
趙秀蘭家的窗戶亮著燈,燈光是暖黃色的,從糊著舊報紙的窗縫裡漏出來,在雪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光痕。
祁同偉彎腰進門的時候,屋裡的人一起站了起來。
周德福站在桌邊,他比趙秀蘭鐵盒裡那張照片上老了很多,頭髮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很直。
做飯阿姨繫著趙秀蘭的圍裙在灶臺前下餃子,看見祁同偉進來,手裡的漏勺抖了一下,撈起來的餃子又掉回鍋裡。
趙小磊坐在靠牆的小板凳上,手裡還攥著那本初中語文課本,看見祁同偉,他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趙秀蘭從灶臺邊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她看著祁同偉,又看了看桌上那兩瓶醋——一瓶老陳醋,一瓶香醋,都是超市裡最普通的那種。
她說了一句讓滿屋子人都安靜下來的話:“祁廳長,我這桌子太小了,平時就我一個人吃飯。今天我數了數,坐了七個人。我這輩子,沒請過這麼多人吃飯。”
祁同偉在桌邊坐下。趙秀蘭家的桌子確實小,七個人擠得胳膊碰胳膊。
餃子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趙秀蘭包的餃子個頭大,皮厚餡足,不是那種精緻的餃子,但每一個都捏得很緊,下鍋一個都沒破。
做飯阿姨把醋瓶子擰開,給每個人倒了一小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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