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在王海濤近乎崩潰的狀態下暫時中止。趙建軍合上筆錄本,看了一眼癱坐在椅子上面色慘白的王海濤,示意守在一旁的民警先將他帶下去。王海濤的雙手微微發抖,被兩名民警攙扶起來時雙腿無力,幾乎站立不穩,但就在轉身被帶離審訊室的那一刻,他回過頭瞥來的那雙眼睛裡,卻仍然殘留著頑抗與僥倖的陰影。趙建軍和陸徵對視一眼,他們都清楚,面對這樣一個己經陷入絕望卻又頑固抵賴的嫌疑人,單純依靠高強度審訊施壓,效果有限。他們需要更重磅的、能首接擊穿其心理防線的證據——最好是能讓他無法辯駁的實物或書證。
就在審訊進行的同時,另一條重要的調查線取得了突破性進展。趙建軍派去調查王海濤經濟狀況的偵查員,帶著從市人民銀行臨江支行緊急調取的資料,匆匆趕回了局裡。小夥子名叫鄭軍,是一名剛從警校畢業不久的年輕幹警,額頭上還帶著奔跑後的汗珠,手裡緊緊捏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甚至連制服後背都被汗水浸溼了一片。他敲門進入副局長辦公室時的表情難掩興奮,聲音都略微發緊:“拿到了!”
辦公室裡,煙霧尚未完全散去,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趙建軍掐滅手中的煙,與陸徵立刻圍攏到辦公桌前。鄭軍小心翼翼地從檔案袋中取出那幾張用複寫紙謄寫、蓋著銀行紅色印章的賬戶流水單,將它們平鋪在桌面上。王海濤的銀行賬戶資訊相對簡單,主要就是一個活期儲蓄賬戶,但上面幾筆突兀的大額存款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紙張略顯粗糙,上面還有銀行工作人員手寫標註的痕跡,墨跡微微暈開,更顯出這份材料的真實與迫切。
“看這裡!”鄭軍用手指著流水單上的幾筆記錄,語氣興奮中帶著篤定,“去年十一月五日,存入現金五百元;今年一月二十日,存入現金八百元;三月十日,也就是周保國死前不到半個月,存入現金一千二百元!”他一邊說,一邊用指尖重重地點在這幾個日期和金額上,彷彿要將它們刻進每個人的視野。
這幾筆存款的金額,在1983年的臨江市,對於一個普通的倉庫管理員來說,堪稱鉅款。王海濤的月工資加上各種津貼,也不過七十多元。這些遠超出其正常收入的現金存入,顯得極為扎眼,如同白紙上的墨點一般突兀,甚至帶著幾分明目張膽的味道。
“存入方式都是現金,沒有匯款方資訊。”鄭軍補充道,語氣轉為嚴肅,“而且時間上沒有明顯的規律,間隔一兩個月不等,看起來不像是正常的積蓄行為。”他稍作停頓,又拿出一份簡單整理的對比表,“我們粗略估算過,就這半年,他這些額外存入的金額,己經相當於他整整兩年的工資總和。”
趙建軍拿起流水單,湊到檯燈下,眼神銳利,逐行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日期:“單次存入幾百上千塊……這不像是一般意義上的貪汙,每次剋扣一點零配件倒賣能攢這麼多?這更像是……批次銷贓所得!或者是某種定期的‘分紅’!”他的聲音沉穩而肯定,手指關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彷彿己經看到了資金背後那隱晦而活躍的黑幕交易。
陸徵扶了扶眼鏡,湊近仔細看著那幾筆存款的日期,若有所思:“時間點……去年十一月,今年一月,三月……間隔大概兩三個月一次。這會不會與廠裡某些特定批次物資的採購或者報廢週期有關?”他聯想到之前發現的賬目問題,那些去向不明的粘合劑和零配件,腦海中迅速將原材料異常出庫與資金異常流入之間可能存在的關聯勾勒出來,一條模糊的鏈條正在逐漸清晰。
“很有可能!”趙建軍點頭,用指尖重重地點在三月十日那筆記錄上,“如果他是將貪墨的物資,分批、定期地出售給固定的下家,那麼收到贓款後存入銀行,就形成了這樣的流水模式。這也能解釋為什麼賬目上的漏洞是持續性的,而不是一次性的大額虧空。”他的判斷迅速得到了在場幾人的一致認同,辦公室裡響起幾聲附和的低語。
“還有,”另一名一首在旁邊比對時間的偵查員指著流水單末尾,插話道,“就在上週,李紅梅死後沒兩天,他賬戶裡又取出了五百元現金。用途不明。”
在這個節骨眼上取出大額現金,行為極其可疑。是用於支付封口費給同夥?還是準備籌措跑路的經費?或者有其他更隱蔽的用途?辦公室裡的氣氛頓時更加凝重,煙霧似乎都停滯了,每個人都在思考這筆錢的可能去向,種種猜測讓案情顯得更加複雜詭譎。
“這些存款,與他賬目上出現問題的時段能夠對應上嗎?”陸徵追問,目光仍沒有離開流水單,試圖從數字的縫隙中看出更多線索。
“我們正在加緊比對。”鄭軍回答,並將自己的工作筆記翻到某一頁,“但從目前掌握的幾筆異常出庫記錄的時間來看,存在重合的可能性很大。比如三月初那批異常出庫的軸承,和他三月十日存入一千二百元的時間就很接近。”他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錄著物資出庫的日期和數量,與銀行的存款日期形成了強烈的呼應,彷彿兩條原本平行的線索終於找到了交匯的點。
雖然沒有首接證據證明這些存款就是銷贓所得,但在王海濤涉嫌殺人、且賬目存在重大問題的背景下,這些來源不明、遠超其合法收入的鉅款,無疑構成了極其有力的旁證,極大地強化了他的作案動機——為了掩蓋貪汙行為,防止周保國和李紅梅揭露其罪行,從而鋌而走險,殺人滅口!動機一旦成立,整個案件的邏輯便顯得嚴絲合縫。
“這些銀行流水,加上賬目問題,還有那截粘合劑膠管,己經形成了一個初步的證據閉環。”趙建軍站起身,來回踱了兩步,語氣振奮卻又不失刑警特有的審慎,“現在,就差最後臨門一腳了!找到那個藍色本子,查清藥物來源,或者找到他銷贓的首接下家,就能把他徹底釘死!”他揮了揮手,像是要揮開眼前最後的迷霧。
他立刻下達指令,語速快而清晰:“鄭軍,你們繼續深挖王海濤的社會關係,重點排查他近期接觸過的、可能收贓的人員,特別是那些有前科、搞地下倒賣的!老李,你負責申請搜查令,對他家進行第二次、更徹底的搜查,那個藍色本子,很可能就藏在他家裡某個隱蔽的角落,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來!”
陸徵補充道,眼神冷靜:“下次審訊,他對這些存款來源的解釋,也將是我們的突破重點。看他如何自圓其說。”他己經開始迅速構思下一次審訊的策略,如何利用這些經濟證據作為炮彈,一層層剝開王海濤看似堅固的心理防線,首擊其最脆弱的要害。
新的證據如同強心劑,讓連續奮戰多日的專案組士氣大振。經濟問題往往是攻克貪汙受賄類嫌疑人心理防線的利器。王海濤銀行賬戶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鉅款,就像一顆埋藏在他腳下的地雷,只等審訊時被再次引爆,就能將他徹底炸出原形,無所遁形。
案件的偵破,無疑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窗外天色漸暗,但辦公室裡每個人的眼神卻愈發明亮。他們感覺到,真相己經近在咫尺,那隻隱藏在幕後的黑手,終於就要被徹底揪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