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區一家不算起眼但口味地道的國營飯店裡，最大的那個包間此刻人聲鼎沸，煙霧繚繞。圓桌上擺滿了大盤的菜餚——油光鋥亮的紅燒肉、整條清蒸的江魚、翠綠的炒時蔬，中間還咕嘟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幾瓶本地產的“臨江大麴”己經開了封，濃烈的酒香混合著飯菜的香氣，充滿了整個房間。
這是刑偵支隊隊長趙建軍做東，為慶祝新達廠連環殺人案成功告破，特意在城南老字號“聚香樓”擺下的一桌慶功宴。包廂裡熱氣蒸騰，紅燒肘子和辣子雞的香氣混著菸草氣息瀰漫在空氣之中。在座的都是參與此案的核心骨幹：幾名連續奮戰多月的主要偵查員眼帶血絲卻笑容滿面，技術科頭髮花白的老劉正舉著酒杯和人說笑，法醫科的陸敏依舊端莊沉穩，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當然，還有坐在趙建軍右手邊、顯得有些安靜甚至格格不入的陸徵。他年輕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破案後的喜悅，只是默默注視著杯中透明的酒液，彷彿喧囂俱為背景。
“來！第一杯！”趙建軍滿面紅光，端著斟滿白酒的陶瓷杯站起身，聲音洪亮，“這第一杯酒，敬咱們這段時間的辛苦，也敬案子終於水落石出，兇手伏法！大家都辛苦了，幹！”
“幹！”
“趙隊辛苦了！”
眾人紛紛起身，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幾杯酒下肚，包間裡的拘謹一掃而空。偵查員們開始七嘴八舌地回憶起辦案過程中的種種。
“嘿，要說最懸的，還得是陸徵同志蹲守307倉庫那晚！”一個年輕刑警呷了口酒，臉上帶著佩服的神色，“要不是陸徵同志機警，發現了那個黑影，又撿到了那截要命的膠管，王海濤那小子說不定還真就矇混過去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介面道，“當時咱們盯著他家，愣是沒發現他啥時候溜出去的！這傢伙，夠滑頭的！”
趙建軍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身旁陸徵的肩膀：“老陸，聽見沒？你現在可是咱們隊裡的這個！”他豎起了大拇指，“當初在部隊裡，你小子搞偵察就是一把好手，沒想到退伍了，這身本事一點沒丟，反而更精進了！”
陸徵被拍得晃了一下，端著酒杯的手卻很穩。他臉上帶著淡淡的、有些不自在的笑意，搖了搖頭：“運氣好，碰巧了。”
“什麼運氣！”技術科的老劉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說，“那是真本事！現場那煤氣開關上的劃痕，多細微啊！還有那粘合劑成分比對，陸醫生（指陸敏）那邊提供技術支援是關鍵，但最初發現關聯的，不也是陸徵同志提出的思路嘛！”
提到陸敏，眾人的目光又轉向了她。陸敏今天難得地沒有穿白大褂，穿著一件素色的襯衫，顯得文靜而幹練。她以茶代酒，面對眾人的讚譽，只是微微笑了笑：“都是分內工作，大家通力合作的結果。”
話題不知不覺就轉到了趙建軍和陸徵在部隊的往事上。
“你們是不知道，”趙建軍幾杯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帶著幾分懷念，“當年在南邊邊境，我們偵察連執行任務，那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有一次，我和老陸摸到敵人眼皮子底下搞偵查，差點就回不來了！那傢伙，子彈嗖嗖地從耳邊飛過去……”
他繪聲繪色地講起一次危險的滲透任務，講到陸徵如何憑藉超乎常人的耐心和觀察力，發現了一處極其隱蔽的暗哨，避免了小隊暴露；又講到在一次遭遇戰中，陸徵如何冷靜地利用地形，用手勢指揮其他人交替掩護撤退。
“……那時候我就知道，我這老戰友，是個能託付後背的人！”趙建軍說得有些動情，又給自己和陸徵滿上，“來，老陸，為了咱們在部隊扛過槍的交情，也為了這次又能並肩作戰，再走一個！”
陸徵看著杯中晃動的透明液體，又看了看趙建軍因酒意和激動而發紅的臉龐，腦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炮火連天、生死與共的歲月。他沉默地舉起杯，與趙建軍用力一碰，然後仰頭將杯中那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一股熱流從喉嚨首衝而下，彷彿也點燃了胸中某些沉寂己久的東西。
“是啊，”他難得地開口附和，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穩，“那時候，不容易。”
席間的氣氛因為這段共同的回憶而更加融洽。大家推杯換盞，說著案子，聊著生活，感慨著時代的變化。偵查員們向陸敏請教著一些法醫學的趣聞，陸敏也耐心地解答著。
陸徵大多時候還是在聽，偶爾插上一兩句話。他看著眼前這些因為一個案子而聚集在一起的、性格各異卻同樣執著於正義的人們，心中有種奇異的感受。他彷彿又找到了某種歸屬感，不同於部隊那種嚴格的編制，而是一種基於共同信念和經歷的、更為鬆散的聯結。
宴席持續到很晚才散。走出飯店，晚風帶著初夏的涼意，徐徐吹散了身上的酒氣，也掀起了路旁梧桐沙沙的聲響。街燈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趙建軍半倚半靠地搭著陸徵的肩膀，腳步明顯有些踉蹌，說話時舌頭都打了結，卻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老陸……以後，常來隊裡坐坐……咱們刑偵隊的門，永遠對你敞開著……有啥棘手的案子，還真得靠你出山……”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混著酒後的暖意和不容置疑的信任，飄散在微涼的晚風裡。
陸徵扶著他，點了點頭：“嗯，有事說話。”
夜空繁星點點，宛如無數細碎的鑽石鑲嵌在深藍色的天幕之上，微弱而堅定地閃爍著。街道寂靜無聲，偶有遠處車輛駛過的餘音，也被晚風輕輕揉碎在沉沉的夜色裡。這次慶功宴，不僅是為一個案件的終結畫上句號，更在無聲中勾勒出未來的輪廓。燭光映著一張張略帶疲憊卻目光灼灼的臉，笑聲與酒杯輕碰聲中，陸徵感到某種難以言喻的聯結正在悄然生長。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為他推開了另一扇門——那裡站著新戰友，眼裡有同樣的火焰與堅持。征程遠未結束，而這，只是序章。似乎，這一切不只是告別，更是為陸徵開啟了一段與新戰友、新徵程的不解之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