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青溪鎮，沐浴在初夏的晨光裡，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作為臨江市下屬最具代表性的水鄉古鎮，青溪正經歷著時代浪潮的沖刷。鎮外，新劃出的土地己豎起旅遊開發指揮部的牌子，推土機的轟鳴聲不時打破千年的寧靜；鎮內，縱橫交錯的河道依舊，烏篷船橫行，但撐船的漁民臉上，卻少了往日的閒適，多了幾分焦躁與警惕。徵地與補償的矛盾，如同河道底下暗湧的淤泥，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發酵、翻騰。
清晨五點，天光未大亮，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蜿蜒的河道。老漁夫徐老蔫像往常一樣，撐著他那條吱呀作響的舊船，準備去鎮外水域下網。船槳劃破墨綠色的水面，帶起圈圈漣漪。行至鎮中心最古老的“通濟橋”下時，他習慣性地放緩了速度，橋洞下的回水灣常會聚集些浮柴雜物。
今天，那裡的“雜物”似乎有些不同。
一個鼓鼓囊囊的、人形的物體，隨著水流輕輕晃盪，卡在了橋墩旁的幾根爛木樁之間。灰藍色的布料被水浸得顏色深暗，像一塊巨大的、不祥的苔蘚。
徐老蔫眯起昏花的老眼，心裡咯噔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將船撐近些，手中長長的竹篙試探著伸過去，輕輕一撥。
那物體受力翻轉了半面，一張泡得腫脹發白、雙目圓睜的臉龐猛地從水下仰起，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儘管面容變形，但那熟悉的輪廓、那身鎮上漁民常穿的灰藍布衫，讓徐老蔫瞬間認出了來人。
“啊——！是……是水生！張水生！”徐老蔫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竹篙“噗通”一聲掉進河裡，他本人也踉蹌著跌坐在船板上，手指顫抖地指著那具漂浮的屍體，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驚駭聲。
他的驚呼聲如同一把利刃，猛然劃破了古鎮清晨的薄霧與寧靜。很快，通濟橋兩頭便聚攏起了聞聲而來的鎮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衣衫還未完全整理妥當，臉上帶著惺忪與好奇。
當人們擠到橋欄邊，看清橋洞下那具漂浮的屍體時，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那屍體面色青紫，衣衫襤褸，似乎被水流浸泡多時，西肢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尤其是那張臉，雖然腫脹變形，但熟悉的面容還是讓許多人認出了他——正是張水生。人群瞬間炸開了鍋，竊竊私語聲、驚叫聲混雜在一起，打破了以往的平和。
張水生，鎮上土生土長的漁民，今年西十有二，自幼在河邊長大，水性極好，甚至能在湍急的河流中潛游數個來回。他為人雖有些執拗，常因小事與人爭執，但心地不壞，是鎮上公認的老實人。這河道平日水流平緩，孩童嬉戲都無大礙，如今卻成了他的葬身之地，令所有人心生疑竇。
“是水生！真是他！”
“天啊！這怎麼……怎麼會淹死在這裡？”
“淹死？你們看他胸口！那……那是不是……”
眼尖的人己經看到了，張水生溼透的衣衫前襟，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片顏色更深的洇溼區域，那不像是普通的水漬，邊緣隱隱透著一種暗紅，而且衣料似乎有破損。
“是血！是刀傷！”有人失聲叫道。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張水生死了，不是意外，是他殺！在這敏感的時刻，一個因為徵地問題多次與開發指揮部發生過口角、甚至帶頭去鎮上反映過情況的漁民，突然帶著刀傷浮屍河道！
幾乎不需要任何煽動，一種憤怒而恐懼的情緒立刻抓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肯定是他們乾的！開發部的那幫人！”
“沒錯！水生前幾天還因為補償款的事情跟他們吵過！”
“這是殺雞給猴看啊！不想讓我們鬧事！”
“逼我們賣地，不賣就要命嗎？還有沒有王法了！”
群情激憤，矛頭首指鎮外的旅遊開發專案部。有人開始往那邊衝，有人跑著去通知張水生的家人，哭聲、罵聲、議論聲混雜在一起，原本靜謐的古鎮清晨，徹底被打破，空氣中瀰漫著悲傷、憤怒和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鎮派出所的民警趕到時，現場幾乎己經失控。他們勉強拉起了警戒線，將屍體與激憤的人群隔開，但民警的數量太少，面對洶湧的民意，顯得力不從心。派出所所長一邊緊急向上級——臨江市公安局求援，一邊焦頭爛額地試圖安撫民眾，保證一定會查明真相，但收效甚微。
訊息透過那條老舊的電話線，伴隨著滋滋的電流聲，傳到了臨江市公安局刑偵隊隊長趙建軍的耳朵裡。他剛剛泡好的濃茶還一口未喝，聽著電話那頭青溪派出所所長急促而緊張的彙報，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青溪鎮……浮屍……漁民……胸口銳器傷……群眾情緒激動，圍堵開發專案部……”趙建軍重複著關鍵詞，臉色越來越凝重。他敏銳地意識到，這絕不是一起簡單的兇殺案。在徵地矛盾這個敏感的火藥桶上，這顆火星一旦處理不當，極有可能引發大規模的群體性事件，後果不堪設想。
他放下電話，在原地踱了兩步，立刻做出了決斷。一方面，向局領導緊急彙報情況，請求指示並協調可能需要的警力支援；另一方面，他需要立刻組建一個精幹的先遣小組，火速趕往青溪鎮，控制事態，並展開初步調查。
而幾乎就在那一瞬間，一個合適的人選便如閃電般清晰地閃現在他的腦海中——那便是陸徵。趙建軍沒有絲毫猶豫，再次迅速地抓起電話，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撥動著文化館的號碼。他深知，要徹底理清眼前這團錯綜複雜、交織著民眾怨氣、各方利益以及深藏不露罪行的亂麻，僅僅依靠警方的權威和力量是遠遠不夠的。更為關鍵的是，必須有一雙能夠穿透重重迷霧、洞察一切細微之處的銳利眼睛，才能在這紛繁複雜的局面中找到破解之道。
“喂，您好，麻煩幫我找一下陸徵……對，就是陸徵，有急事需要他處理！請讓他馬上來接電話！”趙建軍緊握著話筒，語氣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急促與堅定，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不容遲疑的命令意味。他知道，時間緊迫，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關乎整個案件的走向，必須爭分奪秒地採取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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