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詢問室的燈光依舊慘白，將陳明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吞噬殆盡。他坐在那裡，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膏像，校服領口規整得刺眼，與此刻他魂不守舍的狀態形成殘酷對比。陸徵和趙建軍坐在他對面，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陸徵沒有說話，只是將技術科的初步報告影印件，以及那張放大了的、顯示劉詰指甲縫裡藍色顆粒與“晨光”牌粉筆成分比對一致的照片，緩緩推到桌子中央。那抹幽深的藍色，在黑白影印件上依然帶著不容置疑的指證力。
陳明的目光觸及照片，像是被灼傷般猛地縮回，呼吸瞬間紊亂，胸口劇烈起伏。他試圖端起面前那杯水，手指卻顫抖得無法控制，杯沿與牙齒磕碰發出細碎而清晰的聲響。
“陳明，”陸徵開口了，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不嚴厲，卻比任何呵斥都更讓人無法逃避，“我們不想聽你重複之前的證詞。我們想聽聽，在你去找劉老師‘請教問題’之前，在你心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沒有首接質問粉筆，沒有逼問毒藥，而是指向了那個更幽深、更扭曲的源頭——動機。
趙建軍配合地保持著沉默，只是用那雙經歷過無數罪犯的眼睛，沉沉地壓著陳明最後的精神防線。
陳明低下頭，避開陸徵的視線，長時間的沉默在房間裡瀰漫，只有他粗重而不穩的呼吸聲。汗水，開始從他額角滲出，沿著蒼白的皮膚滑落。
“壓力很大，是嗎？”陸徵換了一種方式，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於理解的嘆息，“高三了，所有人都盯著你。父母，老師，同學……都覺得你應該是那個最優秀的，不能失手，一次都不行。”
陳明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上學期期末，物理最後那道題，看錯了一個條件吧？”陸徵的聲音依舊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很可惜，不然分數能上去一大截。化學實驗步驟，也被扣了分。總分掉到了第八名。”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陳明最敏感、最疼痛的神經上。他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一種混合著委屈、不甘和恐懼的情緒在眼底翻湧。
“第八名……意味著什麼，你很清楚。”陸徵的目光與他首接對視，不容他閃躲，“保送省理工大學的名額，往年都在前五名裡考慮。李華，張偉，他們這次都發揮穩定。機會，看起來正在離你遠去。”
“我……我下次能考好！”陳明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一種絕望的爭辯。
“下次？還有下次嗎？”陸徵輕輕反問，卻重若千鈞，“你父親，陳廣富同志，對你期望很高。我們瞭解到，他逢人便誇你，說你是一定要上重點大學的。你每次考第一，他都在粉筆廠裡發糖。這次你考了第八，他在家裡發了很大的火，摔了東西，在廠裡也幾天沒露笑臉，甚至對工人說……廠子以後就指望你了，你要是考不上，他辛苦經營還有什麼意義？”
陳明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桌面上，洇開深色的痕跡。他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膝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父親的暴怒，母親的嘆息，鄰居看似關心實則比較的目光……那些他拼命想要壓抑的畫面，此刻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不僅僅是你父母。”陸徵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引導他首面內心深淵的力量，“還有你自己。你書桌玻璃板下，‘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八個字，是你自己寫的吧？你的日記本里，寫滿了‘必須成功’，‘不能失敗’，‘考不上人生就完了’……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陳明。”
“別說了……求求你……”陳明捂住臉，發出壓抑的、如同小獸哀鳴般的哭聲。最後的偽裝和堅持，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陸徵沒有催促，靜靜等待他情緒的宣洩。過了好一會兒，陳明的哭聲才漸漸低落，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我……我那次去找劉老師……”陳明的聲音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他終於開始觸碰那個核心，“其實……不是去問問題……我是想去……想去求他……”
他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眼神空洞地望著慘白的牆壁，彷彿在看著那個不堪回首的夜晚。
“我把我爸……讓我帶來的兩條好煙……塞給他了……我想……讓他……在保送名額上……考慮一下我……”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羞恥和痛苦，“我知道這不光彩……但我沒辦法了……我真的沒辦法了……”
“他拒絕了？”陸徵問，語氣依舊平靜。
陳明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湧出：“他……他把煙推回來……臉色很難看……他說……名額要公平競爭……讓我不要把心思……用在這種歪門邪道上……他還說……說我最近心態浮躁……沉不下心……這樣下去……高考會出問題……”
說到這裡，陳明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一種扭曲的怨恨取代了之前的崩潰：“他憑什麼這麼說我？！他憑什麼斷定我不行？！就因為我一次沒考好？！他知不知道！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可能就毀了我一輩子！如果拿不到保送！高考我萬一……萬一再考砸了怎麼辦？！我爸媽怎麼辦？！我們家怎麼辦？！我就全完了！全完了啊！”
他的聲音在房間裡尖銳地迴盪，充滿了走投無路的絕望和畸形的憤怒。壓力，如同不斷增壓的鍋爐，終於在這個年輕的、不堪重負的心靈中，釀成了毀滅性的爆炸。
陸徵和趙建軍沉默地看著他。他不需要再問粉筆，不需要再問毒藥，眼前這個少年扭曲的心態和強烈的動機，己經說明了一切。一個優秀的學子，在內外交困的巨大壓力下，心理防線徹底畸變，將引領他前進的師長，視作了阻礙他唯一“生路”的敵人，從而萌生了難以想象的惡念。
詢問室裡，只剩下陳明粗重的喘息和無法抑制的悲鳴。真相的輪廓，在這扭曲的心態暴露中，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沉重。陸徵知道，接下來，就是要弄清楚，這惡念是如何轉化為那支奪命的藍色粉筆，以及那精心偽裝的“請教”背後，隱藏的具體行動。但此刻，他更清晰地看到了這起悲劇背後，那令人窒息的、時代與個體交織而成的沉重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