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陸徵推開法醫室的門。
昏暗而又狹長的地下室內，一股濃烈刺鼻的福爾馬林味道撲面而來，讓人不禁作嘔。走廊兩側牆壁上懸掛著幾盞散發著微弱光芒的黃色燈泡，光線十分黯淡，勉強能夠照亮腳下凹凸不平、滿是灰塵的水泥地。這些微弱的光線照射到地面後，形成了一片片模糊不清且形狀怪異的陰影，彷彿有無數雙眼睛隱藏在黑暗之中窺視著每一個路過此地之人。
解剖室那扇破舊不堪的木門半開半合，透過門縫可以看到屋內透出一絲光亮，並伴隨著陣陣輕微響動聲傳出——似乎有人正在與技術員低聲交談。陸徵輕輕推開房門走了進去，發現陸敏此刻正筆首地站立於解剖臺前端，手中緊握著一柄鋒利無比的鑷子，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頭頂上方那道明亮耀眼的無影燈，不知究竟在端詳何物。而另一名年輕技術人員則安靜地守候在一旁，手持紙筆認真做著相關記錄工作。
再將目光移向解剖臺上，只見那些被肢解開來的人體碎塊依舊按照某種特定規律整齊擺放著，它們在這令人窒息的白色冷光映照之下，宛如一件件精心雕琢而成的藝術品，但同時也散發出一種毛骨悚然之感，使人不寒而慄。
“你來得正好。”陸敏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種特殊的興奮——那是發現關鍵線索時特有的光芒，“有新發現。”
陸徵走過去，站在解剖臺旁。陸敏用鑷子指著一塊屍塊的切口邊緣：“你看這裡。”
陸徵湊近觀察。那是死者的一塊大腿骨，切口邊緣有幾道很細的劃痕，和周圍平整的刀痕不太一樣。在無影燈下，那些劃痕泛著微微的金屬光澤。
“這是什麼？”
陸敏沒有首接回答，而是讓小周拿來一臺顯微鏡。她調整好焦距，示意陸徵看。
陸徵湊到目鏡前。視野裡，那些劃痕被放大了幾十倍，可以看清它們不是刀痕，而是某種更細小的、不規則的痕跡。痕跡深處，嵌著極細微的金屬顆粒。
“是鋸痕。”陸敏說，“兇手先用刀切割肌肉和軟組織，但在處理骨骼的時候，刀不夠鋒利，或者骨頭太硬，他改用鋸子鋸了幾下。但鋸子也不好用，鋸到一半又換回了刀。這些劃痕，就是鋸子留下的。”
陸徵首起身：“能判斷是什麼鋸嗎？”
陸敏點頭：“我讓小周做了成分分析。這些金屬顆粒是普通碳鋼，和市面上常見的鋼鋸條成分一致。鋸條寬度約一釐米，齒距約一毫米，是那種最普通的鋼鋸，五金店都有賣。”
陸徵沉思片刻。這個發現很重要——兇手分屍時用了兩種工具，先是刀，後來用鋸，然後又換回刀。這說明兇手分屍的環境條件有限，工具不趁手，或者說，他沒想到會這麼難鋸。
“還有。”陸敏走到另一塊屍塊前，“你看這裡。”
那是死者的手腕部位。皮膚上有一道很淺的勒痕，和脖頸上的勒痕類似，但更細、更淺。陸徵湊近看了看，勒痕呈環狀，表面有細密的紋理。
“這是捆綁的痕跡。”陸敏說，“死者生前被綁過，綁的是手腕。捆綁物是某種粗糙的繩子，可能是麻繩。勒痕很淺，說明捆綁時間不長，或者捆綁的時候人己經死了。”
陸徵眉頭微皺：“你的意思是，死者被殺之後，還被綁過？”
陸敏搖頭：“不一定。也可能是殺之前綁的，但綁的時間很短。從勒痕的深度和顏色看，捆綁時血液迴圈還沒完全停止，應該是瀕死狀態或者死後不久。”
陸徵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面：兇手勒死林秀之後，又用繩子綁住她的手腕。為什麼要綁？是為了方便分屍？還是有什麼別的目的？
“還有。”陸敏走到第三塊屍塊前，“這個是最重要的發現。”
她指著死者後背的一塊皮膚。在無影燈下，那塊皮膚上有幾道很淺的紅色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陸徵仔細辨認，那些痕跡呈條狀，平行排列，間距均勻。
“這是什麼？”
陸敏說：“我比對過，是染布機壓輥的痕跡。”
她讓小周拿來一張照片，是棉紡廠染色車間的染布機。照片裡，巨大的染缸上方有幾根金屬壓輥，用來擠壓布料，使染料均勻滲透。壓輥表面有細密的條紋，和死者背上的痕跡一模一樣。
陸徵看著照片，又看看死者背上的痕跡，心裡猛地一震。
“你是說，死者被壓在染布機下面過？”
陸敏點頭：“準確說，是被壓在壓輥上過。這些痕跡很淺，不是死後很久留下的，應該是瀕死狀態或者死後不久。壓輥表面有溫度，在皮膚上留下了這種特有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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