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對商會的權利放手。”此刻林文軒的聲音完全沒有了上次見面時的堅定，“張啟貴要當會長，我讓給他；他要和日本人合作，我不攔著。我今天約您來，就是想請您從中調和，讓他別趕盡殺絕。”
他說著，從一旁的皮包裡拿出一份股權轉讓書，上面己經簽好了他的名字，“我在商會的所有股份，都可以轉給張啟貴，只求他能放過我和我的家人。”
簡思萱聽得瞪大了眼睛，小聲問道：“林伯伯，您為什麼要讓給他？你在廣州經營的幾十年，難道真的怕他？”
林文軒看向簡思萱，眼神里滿是無奈：“簡小姐年紀小，不知道亂世的難處。我怕的是他張啟貴對我、對我的家人下黑手。我家大業大，膝下就一個兒子，在香港讀書無心家業，小孫子今年才三歲。要是我和張啟貴硬碰硬，他背後下手，我林家說不定就會家破人亡。我不能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賭。”
簡思萱仰起頭看向林文軒，執拗地發問：“可是林叔叔，你是商會會長，你能對廣州商會的權利、廣州的產業放手，那些不願意和張啟貴同流合汙的商戶又該怎麼辦？”
林文軒別過頭，看向窗外荔灣湖的水面，喉結劇烈滾動著，半晌才啞著嗓子開口：“我……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沉默良久的沐堯終於開了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林會長為家人考量，這份心思我懂，亂世裡，明責保身並沒有錯。張副會長那邊，我可以去說合，保你林家近期無虞。”
林文軒猛地鬆了口氣，剛要起身道謝，就被沐堯抬手按住。
“但我有句話必須說在前頭。”沐堯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想要帶著家人離開廣州，現在就得著手準備，最多一週。晚了，可能就走不了！”
“一週？”林文軒臉色驟變，“我在廣州的產業還需要交接，家裡的賬本和地契也得整理，一週太趕了……”
“林會長，有些事我不好明說，你只需要聽我的，在一週內離開廣州就好。”說完這句話，沐堯轉向一旁正託著腮、眨巴著圓眼睛旁聽的簡思萱，語氣放緩了幾分，像是在和她說話，又像是說給林文軒聽：“我同樣計劃在一週內離開廣州。”
沐堯的話音剛落，林文軒端著茶盞的手就頓了頓，眼底先是掠過一絲錯愕，隨即迅速轉為了然。他當即明白，沐堯口中“一週內離開”的潛臺詞是告訴他一週後恐怕戰事就要起來了，還是要趕緊離開為好。
於是林文軒站起身，攏了攏身上的長衫。連日的焦慮讓他脊背都有些佝僂，此刻卻強行挺首了，只是鬢角的白髮在晨光下格外顯眼。
他先是對著沐堯深深頷首，又彎了彎腰，語氣裡帶著幾分卸去千斤重擔的疲憊：“沐先生的意思，我懂了。”
“既然如此，我就先行離開去處理產業交接的事，沐先生和簡小姐安心用餐，這裡的費用我己經結過了。”林文軒頓了頓，想起張啟貴那雙豺狼般的眼睛，語氣裡多了幾分託付的鄭重：“張啟貴那邊，就麻煩沐先生代為周旋，等我在香港安頓下來，屆時再給沐先生致信。”
林文軒說完便轉身就要離開，只是他還沒有走幾步就被清脆的童聲叫住。
“林叔叔，等一下！”簡思萱圓圓的眼睛裡滿是認真：“香港和澳門相隔不遠，我建議您把家安在澳門，那裡有葡萄牙人的租界，能安穩些。”
林文軒回頭，眼中帶著幾分詫異。這份突如其來的好意讓他心頭一暖，疲憊的臉上露出絲淺笑，對著簡思萱拱手道：“多謝簡小姐的好意，我記下了。”
道謝後他便掀簾而去，竹簾晃動間，還能聽見他對守在門外的管家吩咐“你待會就去澳門，買下一棟別墅”的聲音。
包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簡思萱用小勺舀艇仔粥的輕響。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發頂，鍍出層柔軟的金邊，她安安靜靜地吃著早點，彷彿剛才突然提醒林文軒的人不是她一般。
沐堯端著茶盞看了她半晌，也沒想出為什麼外甥女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良久後，他忽然開口：“思萱，碼頭上的倉庫己經租下來了，下午你就能過去。”
簡思萱舀粥的動作一頓，仰起頭時，眼底的稚氣己淡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白天過去嗎？”簡思萱瞥了眼窗外街上往來的行人，“前兩天不是都還有尾巴跟著我們嗎？現在過去會不會太明顯？”
“不會。”沐堯將剝好的蝦放進她面前的碟子裡，語氣肯定，“昨天我己經應下和張啟貴的合作，他現在以為高枕無憂，連夜就把盯梢的尾巴撤了。現在在他眼裡，我們只是同一條船上的‘生意人’。你放心過去，早點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完，我們也能早點回上海，別讓你外公外婆擔心。”
簡思萱夾起了碟子裡的蝦，沾了沾醋後，送進嘴裡，一頓咀嚼後開口道：“我知道了，舅舅，你什麼時候去見張啟貴？”
沐堯看了眼懷錶，時針剛過十點：“薛斌會在門口等你。我現在就去商會，簽下合約的同時把林文軒留下的賬本轉交給張啟貴。”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衣襟，目光落在簡思萱沾著醋漬的嘴角，無奈地笑了笑，拿起帕子替她擦乾淨，“在外別像在家一樣毛躁，凡事聽薛斌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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