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顧明似乎對那幾個車伕敷衍的指點都有些不太滿意，眉心微微蹙起的模樣，又看向周毅在一旁時不時撇撇嘴，擺出了一副“都不好玩兒”的賭氣狀，張懷明心中不由得一動，迅速做出了判斷。
他立刻放下了手裡的鈴鐺，坐在原地擺出了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可聲音卻略略高了幾分，帶著點兒老上海特有的，見多識廣又有點不耐煩的腔調喊了一聲。
“嘖，吵吵什麼？想玩想歇腳還不容易？往前頭走，過了‘大世界’再往右拐，有條‘會樂里’，裡面熱鬧著呢，茶館，書場，賣小玩意兒的什麼都有，保管你們年輕人喜歡！”
這話聽著像是被吵到了對著空氣說的抱怨話，可那聲音卻將將好傳入了幾步外的顧明和周毅的耳中。
果然，一聽到“玩兒”和“熱鬧”的字眼，周毅的眼睛立刻亮了幾分，他也顧不上再跟顧明拉扯，自己首接“蹦”到了張懷明的跟前蹲下身，好奇的問了起來。
“會樂里？師傅，那裡有什麼好玩的？茶好不好喝？”
慢吞吞的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這小少爺模樣的周毅，張懷明的視線又掃向了他後面跟著走過來，滿臉“無語”和“頭疼”的顧明，這才慢悠悠的說了起來。
“好不好玩，去了就知道咯。”
“茶館嘛，就去‘清韻閣’，二樓雅座還能聽聽評彈，就是價錢可不便宜。”
一聽到有評彈聽，周毅頓時更來勁了，扭頭就衝著顧明連聲喊道。
“表哥表哥！聽到沒？有評彈聽！咱們就去那兒吧！”
身上苦苦維持的那點兒矜持感被周毅這“表弟”的幾嗓子幾乎支離破碎，顧明微微嘆了口氣，卻還是無奈的選擇了縱容，對著張懷明微微點了點頭，禮貌的道了聲謝。
“多謝師傅指路，清韻閣怎麼走？還請說的詳細些。”
瞧著面前兩人還算禮貌，張懷明也不再拿架子，坐起身詳細說明了一番，從大世界開始，幾個路口，什麼標誌，全都說的清清楚楚，臨了，他還相當好心的又補了一句道。
“兩位先生是外地來的吧？那邊晚上更熱鬧點，不過也雜，自己注意點財物。”
“多謝提醒。”
聽到這話，顧明的臉上也露出了禮貌性的感謝，他稍頓了頓，伸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皮夾，抽出一張鈔票，自然的給張懷明遞了過去。
“一點心意，買包煙抽，多謝指路。”
眼見著有鈔票送上門，張懷明的眼睛驀地睜大，整個人再沒了方才的傲慢態度，急吼吼的便站了起來。
“哎喲，謝謝先生！您真是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
他的臉上瞬間堆滿了市儈又討好的笑容，一邊點頭哈腰的伸出雙手去接，一邊還樂呵呵的客氣著，可那手上的動作卻快的生怕顧明反悔一般。
然而，就在鈔票從顧明的指尖遞入張懷明雙手的瞬間，藉著鈔票的遮掩，顧明極快的在那粗糙的掌心快速而有力的點了一下。
與此同時，一道只有張懷明才能勉強捕捉到的極低氣音，也從他的口中急促而清晰的吐了出來。
“吳，馬三，查記錄，監視，先生，小心。”
所有資訊都被凝聚在了這幾個獨立的詞彙中，可那其中包含的重磅訊息，卻如同電流一般瞬間擊中了張懷明的神經。
他面上諂媚的笑容凝固了極為短暫的一瞬，眼底也悄悄閃過一絲細微的銳利光芒，然而隨即又被更加濃重的感激涕零所覆蓋的再尋不到任何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