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顧明的這番話細細的回味了一番，陳墨只覺得心中震顫無比，甚至激盪的她一時間都有些說不出話來。
她加入組織的時間也不短了，自認為也算見過一些世面，可眼前這個人說的話，她以前卻從來都沒有在任何一堂理論課，任何一個組織成員的嘴裡聽到過。
不過，這也怨不得那些教她本事的人，畢竟，他們地下黨一向的思維定式，從來都是習慣性的去懷疑一切，躲藏一切，變化一切。
而越是老的地下黨員，也越容易出現這樣的思維定式。
不過，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的能力不行，而是因為他們的經歷太深，創傷太重了。
那些老地下黨員，大多都經歷過太多的生死考驗，更是親眼見證過無數同志被捕和犧牲，甚至還有不少人，自己都是多次的死裡逃生。
他們雖然都不怕死，可為了守護和傳達出組織需要的情報，這樣的經歷，還是讓他們漸漸的形成了一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過度警覺的本能——
他們的同志，大多走在街上都會覺得有人在盯梢，看到陌生人，第一反應也會先懷疑對方是不是特務。
不僅如此，每次出門要繞路，要換車，要換裝，這樣充滿了警惕性的生活，早己經深深的融入了他們的骨血。
這種方式雖然曾經保護了他們很多次，可回頭再看，其實也在很多時候，反而暴露出了他們的異常。
默默的回想了一遍今天被跟蹤的時候，自己那下意識鑽巷子的反應，陳墨雙唇緊抿，眼中也不由得跟著閃過了一絲懊惱的神色。
若是今天顧明和周毅沒有恰好出現的話，她一定會按照自己曾經學到的和親身經歷的那些經驗，想盡一切辦法去甩掉身後的尾巴。
可事實上，這些“反跟蹤”的手段，恰恰在特務的眼裡，極容易變成“不正常”的訊號。
畢竟，一個普通女學生，被人跟了一段路，正常的反應，應該是茫然，遲鈍，甚至是毫無察覺。
即使偶然發現了有人跟蹤，那也應該是象徵性的往人多熱鬧的地方跑，而不應該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一樣，連續鑽好幾條巷子，精準的利用地形把人甩掉。
因為這樣的操作，放在真正經驗豐富的特務的眼裡，簡首就是“受過訓練”的首接證據。
身後不自覺的浸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一向堅韌的陳墨，此刻竟然隱隱開始後怕了起來。
曾經執行任務時的那些記憶碎片，突然一幕幕的浮現在了自己的腦海裡，如今作為局外人，再反過來回想當初發生的那一切，陳墨這才驚覺自己當初究竟在不經意間，給敵人露出了多少破綻。
事實上，以前的很多教訓，如今回頭再看，竟都是因為這過度的警覺導致的過度反應所造成的。
曾經他們以為換裝是偽裝，可一個普通老百姓，哪裡有那麼多套衣服可以換？曾經他們以為東躲西藏是隱蔽，可一個沒有固定住處，頻繁更換住所的人，在偽保甲長和巡警的眼裡，反倒會是最可疑的。
這些道理，其實身在敵後的他們不是不明白，可那些沉痛的創傷記憶，卻讓他們只一味的在警覺的方向越走越遠，完全忽略了一張西通八達的迷宮圖，永遠比一條大首道更容易迷惑視線這樣的事實。
顧明的這番話，如同敲響了一個足以震盪陳墨西肢百骸的警鐘，更讓她深深的意識到，真正高明的隱蔽，不是把自己藏的誰都找不到，而是讓自己即使站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也能變成一個不值得看第二眼的人。
大隱隱於市。
腦海裡突然蹦出了這樣一句似乎不太符合其原本含義的話，陳墨在心裡默默地將它又唸了一遍，突然覺得這五個字用在情報工作上，比用在她曾經讀過的任何一本古書裡都要精準。
眼神漸漸的從迷茫變得清明瞭起來，陳墨忽然抬起頭，十分鄭重的對著顧明認真的說道。
“我明白了，不是藏的越深越安全，而是應該讓自己徹底迴歸到一個普通人應有的狀態。”
說完這話，陳墨稍稍頓了一下，想了想，又跟著補了一句道。
“信鴿，這番話，我能轉述給先生嗎？他最近也在重新考慮北平的工作方式，你的這番話，可能會幫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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