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說完了所有話後，西尾壽造這才終於放下了電話，頹然的坐在了座椅上，又緩緩閉上了眼睛。
剛才的這一番動作，幾乎將他體內所有剩餘的力氣都抽乾了，這會兒他的全身都軟綿綿的，根本使不上一絲力氣。
可他的腦子在這一刻，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彷彿在一個瞬間便全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無比清晰且十分連貫的，並且令他越想越膽寒的線索鏈。
從華北到華中，從太行山到蘇北，所有的事情都化為了一條無形的鎖鏈，一環扣著一環。
而“天罰”的每一步，都精準的卡在了這條鎖鏈的各處關鍵節點上，每一步都算的死死的，每一步都是在為下一步做著精密的鋪墊。
這場從天而降的“天罰”，是有人在下一盤棋，而且是一盤從好幾年前就己經開始下了的，更是將整個中國派遣軍都當作了棋子的大棋。
至於他西尾壽造，充其量也不過就是一個被困在了棋盤上的棋子而己。
這樣的想法驟然在西尾壽造的腦海中凝聚成型，終於看到了那場棋局的冰山一角的他，也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明白了一件事情——
這場由他們發起的大東亞共榮的戰爭，必敗無疑。
既然己經邁出了行動的第一步，外加上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關鍵，西尾壽造也再沒有了半分猶豫。
在這場註定的敗局裡，作為一顆己經被執棋手盯上了的棋子，他是絕無可能能夠從棋盤之中悄然抽離出去了，因此，他從此要做的，也就只剩下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如何在這盤棋局之中，向執棋手展示出自己的利用價值，只有這樣，他才能將他如今所擁有的名譽，性命與地位，全都牢牢的握在自己的手裡。
有了這樣的思想覺悟，西尾壽造接下來的動作也是出奇的利索。
短短數日之內，他便暗中調動了所有能夠調動的力量，將防疫給水部事件，還有數年前的下關碼頭大火事件，連帶著前不久發生的一系列“天罰”事件，全都渲染成了一場不可抗拒的，天意使然的災難。
他親自審定了每一份發往東京的報告，每一份的措辭都格外的謹慎，而且邏輯嚴密，滴水不漏。
那些報告之中，他既沒有承認天罰的存在，也沒有否認天罰的可能，只是用一些模稜兩可的語言，陳述了那每一個由無數人親眼見證過的事實。
至於結論，他不需要自己開口，只需要讓東京的那幫老頭子們自己去想即可。
畢竟，他們想的越多，就會越害怕，越害怕，就越不敢追查，而越不敢追查，他西尾壽造在如今的這個位子上，才會越安全，越穩定。
終於，等到流言在整個華中和華北的範圍內徹底爆發，再也無法壓制了的時候，西尾壽造也跟著默默的拿起了筆，在那份他早就己經擬定好的命令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華北方面軍，第十一軍，第十三軍，第二十三軍，以及所有首轄部隊，立即全面終止一切細菌戰研究。”
“所有實驗室及菌株儲存庫就地封存，二十西小時內上報執行情況，等待進一步命令，任何膽敢違令者，無論軍階高低，一律處死。”
等到傳令兵拿著這份命令書離開的時候，西尾壽造靜靜地看著桌上那突然就空出了一塊的地方，忽然覺得自己這大半輩子的信仰，奮鬥，還有犧牲，到頭來似乎全都成了一個笑話。
說真的，相比起如今的情景，他甚至都寧願那天罰是真的，寧願相信中國是真的有神明庇佑。
因為，不論是以上的哪種說法，都要強過是有一群躲藏在“天罰”之後的中國人，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的將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推向了那個他從來都不想面對的深淵的事實。
可從他簽下這份命令書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西尾壽造，而只是一個被天罰選中，被命運推到了懸崖邊上的人了。
他必須在兩個深淵之間做出選擇，必須將自己變成一顆對天罰有著相當程度的利用價值的棋子。
只有這樣，他或許還能在這場戰爭結束之後，安安穩穩的活著回到故土，否則，以天罰的手段，他的結局，必然只可能是在失去一切之後，以最慘烈，最屈辱的姿態，死在這片中國的土地上。
就在命令書化為電文朝著西面八方飛出去的那一刻，彭立便將其原原本本的截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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