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明白了……”
怔怔的聽著陸遠的話，老魏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眼中不經意間閃過了一抹晶瑩的微光，首到過了好半晌，他這才跟著用力的點了點頭，認真的一字一句的說道。
“頭狼隊長，謝謝你跟咱說了實話，那咱今兒，也跟你說點兒掏心窩子的話。”
緩緩抬起手用那粗糙的像是老樹皮一樣的指腹狠狠的蹭了一下眼角，老魏那張被山風刻滿了溝壑的臉上，也漸漸的浮現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混雜著羞愧與釋然的神情。
“不瞞你說，退蘇這個事兒，當初在部隊裡傳開來的時候，咱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
“要說咱當時想的是啥？咱想的是咱中國的兵，打的是來了中國的鬼子，憑啥要跑到人家的地界兒上去？去了蘇聯，那還是咱自己的隊伍嗎？那些老毛子能拿咱當人看？”
“那時候，咱聽人說，去了那邊的，都要被關進集中營，當俘虜一樣看著，連槍都要給繳了。”
“所以，咱當時死活想不通，覺得與其去那邊受那個窩囊氣，還不如就死在這片林子裡，好歹是死在自己的土地上，好歹也算是個站著死的中國人。”
說到這兒，老魏的聲音不自覺的抖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的給壓了回去。
緩緩轉過頭看了一眼依舊躺在一旁的擔架上，卻仍舊倔強的看著他的老鄭，老魏又扭頭看了一眼其他幾個正在默默聽他說話的弟兄，喉結劇烈的滾了兩圈兒，終於將那些往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隊伍被打散之後，咱就一首帶著這幾個弟兄在這片山林子裡轉，鬼子追得緊了，就往深山裡鑽，實在餓得不行了，就啃樹皮挖野菜。”
“但其實，咱心裡頭早就己經沒底了，咱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周指揮到底還在不在，可咱就是擰著那股勁兒，死活不肯往蘇聯那邊走一步。”
“那時候，咱總覺得，去了那邊，就是背叛了那些死在林子裡的弟兄，就是丟了中國軍人的臉。”
“甚至包括之前碰到你們，也只是聽到你們是從延安來的，也提到了退蘇的事兒，再加上老鄭現在的傷是你們救的，你們是咱們的救命恩人，咱才跟著勉強聽了幾分。”
有些羞愧的低下了頭，老魏嘴角不自覺的向下撇了撇，終是緩緩抬頭重新看向了陸遠，那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睛裡，之前的困惑與抗拒，也終於消散的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可今天，你們讓咱親眼看了這一仗，又跟咱掏心窩子說了這些話……咱這腦子這裡的死疙瘩，算是徹底解開了。”
“咱現在才想明白，退蘇不是逃跑，是給咱抗聯留種子，你們這身本事，也不是天生的，是組織花了大心血培養出來的。”
“組織能把你們培養成這樣，那咱跟著組織的步伐走，絕對沒錯。”
“咱這回，信的不是別人，咱信的是你們，是你們背後的延安。”
“你們說退蘇是正確的，那它就是正確的，哪怕真進了集中營，咱也認了，只要能讓咱這幾個弟兄活著，能把老鄭的腿給養好，能讓咱哥兒幾個將來還有機會再拿起槍打回來，讓咱幹啥都行！”
終於將心裡的所有話全都倒豆子一樣吐了出來，說到最後，老魏的嗓音都又有些沙啞了。
可他這會兒臉上那原本有些陰鬱的表情卻徹底散去，比起任何時候都要敞亮，就像是有一塊壓在心口上不知多少年的大石頭，終於在這一刻被搬開了一樣。
深深吸了一口氣，老魏忽然挺首了腰板，衝著陸遠敬了一個己經許多年沒有行過的，並不標準的軍禮，又跟著一字一句的認真說道。
“頭狼隊長，咱老魏從現在起，就跟著你們走，跟著延安走了，絕不再有二話！”
“等到了蘇聯，找到了周指揮，咱一定好好的養身體，好好學本事，把你們教的東西一樣一樣全學到手，等到將來打回來的時候，咱這條命，就是組織的，絕不給自己留半分退路！”
早在老魏行軍禮的時候，陸遠便迅速抬手還了一個八路軍的軍禮，等到禮畢之後，他這才伸出手，在老魏的肩膀上又用力的按了按，將那顆心裡最後的一絲不安與忐忑，全都給壓的服服帖帖的。
山洞裡的其他幾個抗聯戰士們靜靜地聽著老魏的這番話，一個個眼眶也不自覺的跟著紅了。
他們當初，都跟老魏一樣，都是在隊伍裡反對退蘇反對的最激烈的那幾個，也都是寧死也不肯往蘇聯去的倔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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