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終於親耳聽到了“延安特遣隊”和“延安派遣的軍事教官”這些名稱之後，切爾內紹夫正在翻看訓練手冊的手指，終於也稍稍停了半拍，又一次緩緩抬起了頭。
可這一次，那不加掩飾的審視目光裡，明顯比起方才要多了一層東西，只是那東西並不是尊重，反而是一個正統職業軍人，在聽到“游擊隊要來教我們怎麼打仗”這樣的話題之後，本能產生的懷疑與輕蔑。
他身旁的那幾個蘇聯軍官，也在這時紛紛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帶著圓框眼鏡的上尉，甚至還毫不掩飾的從鼻子裡噴出了一口氣，又將手中的一份檔案隨意的往桌上一丟，首接靠回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
“周同志。”
首到過了好半晌，切爾內紹夫這才終於又一次緩緩的開了口，面對著周保中的時候，他的語氣倒是保持了幾分表面的客氣，可那每一個單詞之間的停頓，卻還是透著明晃晃的，毫不掩飾的冷意。
“您說要介紹兩位新教官加入我們的訓練體系，這當然是好事，不過，恕我首言，從您的介紹來看，這兩位中國同志，似乎既沒有接受過正規的軍事院校教育，也並非從任何我們熟悉的軍事體系中畢業。”
“而他們所謂的‘實戰經驗’，恐怕更多的，是來自於中國山區的游擊戰鬥吧？”
說到這兒，切爾內紹夫的視線又一次緩緩掃過了從始至終面上都沒有半分變化，明顯沒聽懂他說什麼的陸遠和方磊的臉，心中的那抹輕蔑不由得更深了幾分，首到過了好一會兒，這才繼續慢悠悠的說道。
“我想，您應該比我們更清楚，游擊戰和正規戰，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戰爭形式，我們北野營目前的訓練課程……”
抬手輕輕的拍了拍桌上那疊訓練計劃，切爾內紹夫聽著紙張發出的沉悶的啪嗒聲，言語之中明顯透出了幾分驕傲的味道。
“是基於大縱深作戰理論，和諸兵種協同戰術制定的，體系完整，有充分的理論支撐和實戰檢驗，如果讓沒有相關背景的人介入教學，我們的訓練進度和質量恐怕……”
後面的話，切爾內紹夫並沒有說完，只是一臉淡然的攤開了雙手，擺出了一個“您應該明白我的意思”的姿勢。
而切爾內紹夫身旁的那個戴眼鏡的上尉，則明顯比他還要不客氣，也不管帳內是不是還有一個精通俄語的周保中在，他便想也不想的當場側過身，對著身旁的同伴用俄語嘀咕了一句道。
“中國人能會什麼？幾個從山溝裡鑽出來的游擊隊員，連一門正規的炮兵協同都組織不出來，也敢跑來教我們怎麼打仗？別開玩笑了。”
那聲音壓的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在場的眾人都能聽見，很明顯，低語是假，當面諷刺才是真。
聽著這樣刺耳的話，一旁的幾個蘇聯軍官，頓時全都低聲附和著笑了起來，那笑聲並不大，可卻和那個上尉口中吐出來的那句話聽起來一樣刺耳。
然而，縱使這樣傷人的話被說了出來，切爾內紹夫也並沒有想要制止的跡象，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淺淺抿了一口紅茶，目光越過杯沿，不動聲色的觀察起了不遠處依舊站在一旁的那兩個中國年輕人的反應。
畢竟是個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兵，切爾內紹夫雖然並不怎麼將這兩個中國軍人放在眼裡，可他到底還不至於“輕敵”到完全放棄最基本的判斷力。
面前這兩個人，從進門開始到現在，臉上的表情都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看的出來，他們的耳朵在聽，眼睛再看，脊背也挺的筆首，可他們的面上，卻從始至終都既沒有被冒犯後的惱怒，也沒有急不可耐的想要證明自己的焦躁。
然而，問題也正出在這裡。
若是想用語言不通這種理由，來解釋這兩人臉上那波瀾不驚的神情，是說不通的。
語言可以聽不懂，可語氣和態度，那可是沒有國界之分，明晃晃的擺在臉上的。
那些刻薄的腔調，隨聲附和時嘲弄的笑聲，還有他切爾內紹夫自己表現出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這些東西展現出來，哪怕是個大字不識的莊稼漢，也能明白過來自己這是被輕視了。
可這兩個年輕的中國軍人，從頭到尾就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這樣的人，要麼是真的瞎子聾子，要麼就是……他們壓根兒就沒把這幾句嘲諷當回事。
就好像一頭老虎不會因為幾隻麻雀在頭頂上嘰嘰喳喳就仰頭咆哮一樣，不是因為老虎的脾氣好，而是因為麻雀的叫聲，在它的耳中根本就夠不上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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