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偏殿的空氣，因扶蘇方才的雷霆之論，陷入短暫的沉寂。
燭火不再跳動，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壓住了。群臣的目光在扶蘇和尉繚之間來回游移，有人低頭沉思，有人捻鬚不語，有人端著茶湯忘了飲。扶蘇的話太狠了——斬草除根，不留後患。這從素來仁厚的太子口中說出，衝擊力比從任何一個武將口中說出都要大。
尉繚沉吟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他是國尉，掌軍政，謀的是萬全之策。扶蘇的“即刻處死”固然乾淨利落，但他覺得還有更穩妥的路子。他斟酌著措辭，語氣審慎而恭敬。
“太子殿下根除隱患的心思，臣能理解。只是臣有一惑——若待大秦一統天下之後，再徐徐處置這些舊國宗室，以‘懷柔’之名先遷其入咸陽，待天下安定再慢慢削其權柄，挑出其錯誤，慢慢處置，既顯大秦寬厚，又可防微杜漸，豈不更為穩妥？先給他們一個甜棗，再慢慢收拾，不急不躁，穩紮穩打。何必急於一時，揹負‘屠戮降王’的罵名？”
此言一齣，一些大臣紛紛點頭附和。在他們看來，先以恩待之，待天下安定，再以“行為不端”“意圖謀反”等罪名逐個治罪，徐徐圖之，既能避免眼下的輿論非議，又能徹底消除隱患，似乎比扶蘇的“即刻斬草除根”更為周全。幾個文臣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懷柔”“漸進”的好處。
扶蘇聞言，並未立刻反駁，只是目光平靜地看向尉繚，眼中沒有不屑，沒有急躁，只有一種穿越千年的清醒與遠見。他緩緩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讓所有人都不得不靜下來傾聽的分量。
“尉卿，孤想問一句——現在處死韓王安與一眾韓國宗室，和統一天下之後再處死他們，天下人乃至後世人的評價，會一樣嗎？”
這一問，讓殿中眾人皆是一愣，隨即陷入了深思。尉繚的眉頭擰了起來，李斯的指尖停在了鬍鬚上，王翦端著茶湯的手懸在了半空。不是問題多難，是他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
扶蘇見狀，繼續說道，聲音清晰而沉穩，像是在講述一個己經發生過的歷史。
“如今，天下尚未徹底一統，秦、趙、韓、楚、燕、齊、魏七國並立，戰火未熄。各國之間殺伐攻滅，年年都有城池陷落、國君被擒。即便我們此刻趁著戰亂處死韓王安與韓國宗室，也不過是這數百年來，又一個諸侯國覆滅的尋常事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語氣中帶著一種對歷史規律的透徹洞察。
“此前，被覆滅的諸侯國不知凡幾。春秋時期，滅國上百；戰國以來，大魚吃小魚，被吞併的小國更是數不勝數。那些亡國之君、宗室貴族，或死於戰火，或死於新國之手，或流落荒野不知所終，早己成了亂世常態。天下人見得多了，不會有過多關注；便是後世人讀史，也只會當這是列國相爭的必然，不會將目光死死釘在秦國身上。他們會說：‘韓國亡了，韓王死了，亂世嘛，就是這樣。’”
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沉了下來，像是在講述一個他們即將面對的殘酷現實。
“可若是等到統一天下之後再動手呢？到那時，大秦己是天下共主，西海之內，唯秦一家。沒有七國並列了，沒有戰亂做掩護了。秦國就會變成天下人目光的焦點，變成明晃晃的靶子。秦國的每一道政令、每一個舉動，都會被天下人乃至後世人翻來覆去地審視、議論。今天殺了誰，明天貶了誰，後天滅了誰，都會一字不落地記在史書上，被後人反覆咀嚼。”
扶蘇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遠，聲音中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老辣。
“到那時，我們再下令處死韓王安與一眾舊國宗室，天下人只會看到‘大秦統一天下後，屠戮降王宗室’，只會指責父王與孤嗜殺成性、行事暴虐。六國舊臣會以此為藉口，煽動黔首不滿，說‘秦國不仁，連降王都不放過’；後世史書也會將此事記在大秦的‘暴虐’賬上，成為罵名的佐證。同樣是殺人，亂世中殺，是戰爭的一部分；太平中殺，就是暴政。”
他頓了頓，換了一個角度，從隱患的性質繼續剖析，語氣更加沉穩。
“更重要的是，亂世之中動手，與太平之時動手，隱患的性質也截然不同。”
“如今我們破韓，兵鋒正盛，雷霆之下處置宗室貴族，他們連串聯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城破之日，大軍入城，刀劍在手，韓國宗室束手就擒，只能引頸受戮。他們的舊部自顧不暇，百姓只求活命，不會有人為他們賣命。韓地黔首隻會感念我們之後在韓地輕減賦稅的仁政，不會為那些亡國貴族流淚。”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醒。
“可若是留著他們，待天下一統，他們在地方紮根少則幾年，多則十幾年。他們會在咸陽城中結交權貴，在朝堂上安插耳目，在故舊中暗中聯絡，甚至與其他諸侯國的殘餘勢力勾結，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到那時再想處置，便不是殺幾個人那麼簡單了，而是一場席捲地方的動亂。舊部起兵，豪強響應，百姓裹挾其中，又要打幾年仗，死幾萬人。戰亂一起，受苦的終究還是黔首百姓。”
扶蘇深吸一口氣，做了最後的總結，語氣篤定而有力。
“孤之仁，不是對敵人的仁，不是對隱患的仁，是對黔首百姓的仁。孤求的是固本安民，是讓百姓少受戰亂之苦，而不是為大秦埋下百年隱患，讓後世再陷戰火。殺韓王一人，免萬民後世之兵——這才是真正的仁善。”
這番話，將“時勢”二字剖析得淋漓盡致。眾人方才的疑慮，在扶蘇的層層論述下，漸漸煙消雲散。那幾個剛才點頭附和的文臣，此刻也垂下了頭，不再言語。
尉繚捋著鬍鬚，眼中露出了明悟之色，蒼老的臉上帶著一種“被後浪拍在沙灘上”的感慨。他自認為謀略過人，今天卻被一個九歲的孩子上了一課。
“殿下所言，是臣思慮不周了。亂世之中，殺伐為常，此刻處置，既能借兵威根除隱患，又不致揹負過多罵名，確是最穩妥的時機。臣只想到了‘方法’，沒想到‘時勢’。殿下比臣看得遠。”
李斯也緩緩點頭，眼中帶著幾分讚許，語氣中更有一種法家對權術的深刻理解：“殿下看得比臣等更遠，不僅慮及當下，更慮及後世名聲。此舉，既合兵道，亦合人心。殺一人而定一國，誅一族而安萬民，此乃大仁，非小仁。臣自愧不如。”
王翦沒有開口，但他看著扶蘇的目光，己經完全不同了。那目光裡，有驚訝，有讚許，有一絲老將對未來統帥的敬畏。他打了半輩子仗，從來沒想過“什麼時候殺人”還有這麼深的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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