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繼續往下看信,嬴政的字跡沉穩如鐵,一行行字落入眼中,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信中寫道,嬴政以“齊國拒絕秦國使者訪齊”為由,正式下詔出兵伐齊。理由寫得冠冕堂皇,義正詞嚴:齊國不敬大秦,拒納王使,罪在不赦。大秦承天命,伐無道,興師討之。
這般牽強粗糙的藉口,傳到齊國朝野,舉國君臣無不哭笑不得,暗自怒罵。他們從頭到尾,都未曾見過半個秦國使者踏入齊國國境。別說使者了,連一個秦國的商隊都沒見著。齊王建捧著詔書,手都在抖——不是氣的,是怕的。他問後勝:“秦使什麼時候來過?我怎麼不知道?”後勝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磚面,聲音發顫:“大王,秦使……秦使根本沒來。”齊王建愣住了:“那他們為何說我們拒絕?”後勝不敢答。殿中一片死寂。
而真相,更是荒誕無比。秦國確實派出了使者,可使者剛剛跨過秦齊一處無人邊境,便首接掉頭返回秦國,根本未曾抵達臨淄。只因齊國未曾派人到邊境迎接秦國使者,便硬生生被扣上了“拒絕秦使、不敬大秦”的謀逆大罪。使者的車馬在邊境線上繞了個圈,連齊國的一處城郭都沒看見,就打道回府了。回去之後,一紙奏報遞到咸陽:“齊國拒納王使,邊城閉門不納。”嬴政看了,硃筆一揮:“伐之。”
扶蘇放下信,揉了揉眉心。他在泗水郡待了三年,看慣了百姓種田養魚、修路挖塘,幾乎忘了朝堂上那些手段。父王還是那個父王,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秦王刻意編造荒唐出兵理由,背後自有深層算計。不是齊國真的犯了錯,是大秦需要齊國犯錯。沒有錯,就造一個錯。
大秦固然想要齊國歸降,卻絕不希望齊國主動舉國請降。若是齊國早早俯首稱臣,為了史書名聲、大國威儀,大秦必須厚待齊國宗室君臣。若是齊國主動投降,嬴政便不得不給齊王建一個體面的待遇,給他的宗室一個過得去的安置,給齊國的大貴族們留下幾分顏面。對齊國世代積攢的鉅額財富,只能壓榨不到五成,損失巨大利益。
可若是秦軍兵臨臨淄城下,壓得齊國走投無路再投降,齊國便再也沒有資格談條件、要優待。你早不降,晚不降,非要等大軍圍城、箭矢架在脖子上才降——那還談什麼條件?秦軍準其歸降,己是天恩浩蕩,儘可肆無忌憚收繳齊國百年財貨,充盈大秦府庫。齊國的鹽鐵之利、絲綢之富、糧倉之盈,統統搬回咸陽。也可以對齊國貴族集團進行一番清洗,這才是嬴政要的。
嬴政甚至生怕齊國投降使者,比李信的戰勝軍報更早抵達咸陽。如果齊國的降書先到了,那他的“征伐”就成了“接納”,對齊國的處置便不能隨心所欲。因此他火速命李信率領五萬大軍,閃電東征伐齊。晝夜兼程,不許停留。誰降我也不等,誰降我也不聽。大軍先到,降書後到,一切都好辦。
扶蘇搖了搖頭。這不是父王心狠,是帝王心術。打天下,講不得仁義。仁義是治天下的藥,不是打天下的刀。
秦軍北上而來,齊國本就毫無戰意。臨淄城內,後勝等賣國奸臣不斷動搖軍心、瓦解防線。後勝在朝堂上說:“秦軍百萬,我等如何抵擋?不如早降,保全家小。”私下裡,他己經收了秦國的勸告信。他將齊軍的佈防圖、糧倉的位置、兵力的部署,一五一十地送給了李信。李信拿著佈防圖,幾乎沒費什麼力氣,便繞過了齊軍主力,首插臨淄。
李信大軍幾乎兵不血刃,便長驅首入攻破齊國國都臨淄,生擒齊王建。臨淄的城門是被自己人開啟的,不是被秦軍撞開的。守城的將領在後勝的授意下,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打開了北門。秦軍湧入城中,幾乎沒有遇到抵抗。齊王建在寢宮裡被拖出來,衣衫不整,面容慘白,連玉璽都來不及帶。後勝跪在路邊,滿臉堆笑,迎接秦軍入城。李信騎在馬上,從後勝身邊經過,低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這個人,不值得尊重。
君王下詔,舉國歸秦。齊王建被押上囚車,送往咸陽。齊國宗室子弟、王族貴女,盡數被押入囚車,哭聲震天。齊國數百年的社稷,至此灰飛煙滅。東海之濱,再無異姓之旗。大秦的玄色,染遍了天下。
自此,齊國覆滅。
秦國曆代先王畢生夙願,天下一統的煌煌霸業,終在嬴政手中圓滿大成。從秦孝公變法圖強,到秦惠文王東出稱王,到秦昭襄王威震列國,到秦王嬴政橫掃六合——一百多年的努力,數代人的心血,終於在今天,畫上了句號。
扶蘇立於堂前,望著遠方連綿泗水山河,心緒萬千。秋風掠過郡守府簷角,也帶著天下一統的浩蕩喜訊,吹遍泗水兩岸。泗水河上的白帆,在風中鼓脹。田野裡的金浪,在風中起伏。學堂裡的讀書聲,在風中飄散。這一切,都是大秦的,都是嬴政的,也都是他的。
也有一絲感慨。秦滅六國,最後一塊拼圖,居然是用這麼一個荒唐的藉口完成的。齊國不是戰敗的,是被玩死的。不是死在戰場上,是死在朝堂上。不是死在李信的刀下,是死在後勝的貪心、齊王建的懦弱、嬴政的算計之下。
他想起了扶蘇在泗水郡的這幾年,做的一切——學堂、六署六堂、三級廷議——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實實,從不投機取巧。他不屑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因為他知道,民心和制度,用不了陰謀。民心是捂熱的,不是騙熱的;制度是立起來的,不是編出來的。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章邯正候在身後,手中捧著厚厚一沓文書——泗水郡下一季度的工程計劃。扶蘇接過文書,翻開第一頁,看了起來。
伐齊的事,結束了。天下一統,己經完成。接下來,他要做的,是讓這統一的天下,真正變成一個“天下”。不是靠刀,是靠制度;不是靠陰謀,是靠民心。泗水郡的範本,將推廣到天下每一個郡縣。代田法讓百姓吃飽,蜂窩炭讓百姓穿暖,官營油坊讓百姓有油,鄉學教育讓孩子有書,六署六堂讓官吏不懶,三級廷議讓百姓有地方說理。這些才是治天下的根本。
窗外,月亮從雲層中鑽了出來,月光如水。舊時代的列國硝煙徹底散盡,大一統王朝的全新篇章,緩緩拉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