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韻花了兩天功夫,把第一篇《料子的縮水法》整理了出來。
她許久不寫字了,剛開始落筆還有些生澀,寫到後面便越寫越順。
瑤光替她畫了兩幅示意圖,一幅是真絲落水前紙樣放量的標註,一幅是縮水後縫線走向的修正。
圖樣簡單明瞭,蘇韻看了又看,覺得比市面上那些成衣書上的圖還要清爽。
她歡喜地將稿紙看了一遍又一遍,輕輕摺好。
午飯後,她沒去歇午覺,又坐到桌前。瑤光從樓上下來倒水,見姆媽正在客廳的桌前寫著什麼,她走近看了看,是《舊衣翻新》的開頭。
“姆媽,你這是一口氣寫三篇?”
蘇韻頭也沒抬:“趁著手熱,先都寫出來。”
她語氣淡淡的,可瑤光知道,姆媽是放下了針線,又拿起了筆,心裡放不下了。
母女兩人花了幾天功夫,把剩下兩篇稿子陸續整理了出來。
蘇韻又謄了一遍,瑤光檢查了一遍後問:“姆媽,你的筆名想好了嗎?”
蘇韻想了一會兒,道:“就叫‘吳門蘇氏’好了。吳門是蘇州的舊稱,我孃家姓蘇,簡簡單單,也不加別的花哨字眼。”
“吳門蘇氏。”瑤光念了一遍,點頭道,“這個好,大方,又有來歷。”
三篇稿子一同寄出,頭兩篇登得很快。
真絲縮水法那一篇,編輯換了個標題叫《裁綢先算縮——真絲落水不短寸》。舊衣翻新那一篇也照登了,篇幅不大,兩篇加起來三塊銀元的稿酬。
只有第三篇遲遲不見登。
這一篇蘇韻寫得最慢,因為她要寫的不是某一門的竅門,是一整套辨料的本事。
從棉到絲,從毛到麻,再到市面上那些以次充好的人造絲混紡貨,每一樣都拆開來講。
她口述了好幾回,瑤光幫著記了又改,改了又謄,最後定稿足足寫了一千五百字。
瑤光替這篇稿子配了六幅圖。光是畫各種纖維燒過之後灰燼的樣子,就費了她整整一個下午。
棉燒完是細灰,真絲燒完結成黑褐色的小球,一捻就碎;人絲燒完卻結成硬塊,捻都捻不動。
她把每一種灰燼的形狀、顏色、觸感都儘量畫得分明。
還有兩幅是料子紋理的放大示意,一幅是怎麼用手捻線頭辨軟硬的姿勢圖。
遲遲沒有動靜,蘇韻心裡有些打鼓。她覺得寫得太多了,怕編輯嫌囉嗦,又覺得講的都是笨法子,怕人家看不上。
過了一週,這篇稿子才登出來。
倒不是編輯不看好,恰恰相反,編輯給了它整整一個版面,連那一千五百字都幾乎沒怎麼刪。
六幅圖全登了,還破例在標題旁邊加了個花邊小框,裡面寫著西個字:“特約來稿”。
蘇韻那天早上翻開報紙,看到這西個字的時候,手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把報紙放平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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