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買房
趙嬸看著她,又看了看那幾間屋子。陽光照在院子裡,把水井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從井口一直伸到牆根。她在這院子裡住了十幾年,孩子們在這兒長大,老伴在這兒種過菜。春天種黃瓜,夏天種西紅柿,秋天種蘿蔔,冬天院子就空著,等著來年。現在都要走了,去帶孫子,去養老,這院子留不住了。
她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那幾間屋子上慢慢滑過去,像在跟每一樣東西告別。最後她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行。賣給你。就是看你爽快,不然我就留著。留著也是個念想。”她從懷裡掏出鑰匙,鑰匙串上掛著好幾把,她摸到最大那把,摘下來,攥在手心裡。“走吧,趁天還亮,把手續辦了。”
她鎖了門,又試了試鎖緊了沒有,才轉身帶著沈星晚出了衚衕。
房管所在街上,一間不大的門面,夾在雜貨鋪和早點攤中間,門口立著塊牌子,白底黑字,被風吹得有點褪色。裡頭擺著幾張桌子,一個辦事員正趴在桌上寫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戴著袖套,手指上沾著紅印泥。
趙嬸跟裡頭的人熟,打了聲招呼,把情況說了。辦事員接過沈星晚的戶口證明看了看,又看了看趙嬸的房契,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問了幾句,地址對不對,面積對不對,雙方是不是自願。問完了,就開始辦手續。填表,簽字,蓋章。辦事員把新的房契遞過來,是一張紙上面寫著沈星晚的名字。
沈星晚接過來,看了一眼,地址沒錯,名字沒錯。她把紙摺好,放進棉襖裡層的口袋裡,拍了拍,確定不會掉出來。
趙嬸又帶著她去了街道辦。街道辦在另一條街上,一間更大的屋子,牆上貼著紅紙告示,櫃檯後面坐著一箇中年女人,燙著捲髮,穿著列寧裝,手裡織著毛衣。趙嬸跟她說了幾句,那女人放下毛衣針,看了看沈星晚的戶口證明和新辦的房契,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表,寫了幾筆,蓋上章。
“以後每個月來領口糧。按人頭算,一人一份。”她把表遞給沈星晚,又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點好奇。“這麼小就是戶主了?”
沈星晚沒回答,把表收好,道了謝。
最後去派出所。派出所在街角,灰磚小樓,門口掛著牌子,裡頭光線有點暗。戶籍警是個年輕小夥子,穿著制服,頭髮梳得光溜溜的,辦事利索。他問了幾個問題,叫什麼,多大了,住哪兒,把戶口本接過去翻了翻,又看了看房契,還有遷出證明,拿筆在紙上刷刷地寫著。沈星晚的戶口從東北里遷出來,落在這套房子上。新的戶口本遞過來,硬殼的,封面印著國徽,戶主那一欄寫著她的名字。
沈星晚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戶主:沈星晚。住址:京市城南區柳巷衚衕17號。她把戶口本合上,跟房契放在一起,都揣進棉襖裡層的口袋裡。口袋鼓鼓囊囊的,硌在胸口上,硬硬的,但踏實。
回到趙嬸家,太陽已經偏西了。院子裡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沈星晚從口袋裡掏出錢,數了一千八百塊。她數了兩遍,碼得整整齊齊,遞過去。
趙嬸接過來,在手指上蘸了點唾沫,一張一張地數。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笑著收好,揣進棉襖裡層的口袋。她拍了拍口袋,又拍了拍外面的衣裳,確定看不出來了,才抬起頭。
“丫頭,我也喜歡跟你打交道。人不大,還挺懂事。事情都辦妥了,我現在就得走了。”她指了指堂屋裡那幾個大包袱,包袱皮是藍底碎花的,扎得結結實實的,有的鼓鼓囊囊,有的扁扁的,摞在一起像座小山。“衣裳都打包好了,老頭子還等著我過去做飯呢。”
她走出院子,站在衚衕口,把手攏在嘴邊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衚衕裡傳得很遠。不一會兒,一個拉排子車的壯漢拐進衚衕,車是木板的,兩個輪子吱吱呀呀地響。他把車停在門口,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趙嬸和沈星晚一起把包袱搬上車。幾個大的,沉甸甸的,壯漢兩隻手各拎一個,幾步就搬完了。兩個小的,沈星晚一手一個。還有一個鋪蓋卷,用舊床單包著,趙嬸自己抱著,放在最上面。車板堆得滿滿當當,用繩子捆了好幾道,壯漢拽了拽,確定不會散,才拍了拍手。
趙嬸爬上排子車,坐在包袱堆上,扶著旁邊的鋪蓋卷。她回頭看了沈星晚一眼,夕陽照在她臉上,照出深深的皺紋,和眼角那點亮晶晶的東西。
“丫頭,鑰匙你到時候自己換一個。我走了,你好好過日子。”
排子車吱吱呀呀地走了,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拐出衚衕口,趙嬸還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揮了揮手。然後車拐過去了,看不見了,只有吱呀吱呀的聲音還飄過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
沈星晚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門板上的漆不太新了,門環是銅的,磨得發亮。她伸手摸了摸,冰涼的。她轉身進去,把門關上。門閂拉上,咔噠一聲,外面的聲音一下子遠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從牆頭吹過來,把晾衣繩吹得輕輕晃。晾衣繩上什麼都沒有,光溜溜的,在風裡盪來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