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汙衊
回到大院的時候,快中午了。陽光照在路上,把冬青的影子拉得短短的,一叢一叢的,像蹲在地上的小獸。院子裡有不少人,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幾個孩子在不遠處追著跑,笑聲尖尖的,在冷風裡傳得很遠。
前面花壇邊上圍了一群人。沈星晚本來沒在意,打算直接走過去。大黃狗突然停下來,耳朵豎起來,鼻子抽了抽,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咕嚕。
“仙女,是愛哭包。還有你親媽。”
沈星晚放慢腳步,看過去。花壇邊上的冬青修剪得齊腰高,葉子綠得發黑,上頭落了一層薄灰。趙芸芝站在花壇邊上,手裡拎著幾個百貨大樓的紙袋,紙袋是白色的,印著紅色的字,鼓鼓囊囊的。沈明珠站在她旁邊,穿著那件粉色毛衣,領口繡著一圈小白花,頭髮扎得光溜溜的,兩根辮子垂在胸前,辮梢繫著紅色的蝴蝶結。她臉上帶著那種怯怯的笑,嘴角微微往上翹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又像鉤子。
旁邊圍著幾個嬸子,還有一個穿軍裝的中年女人,燙著捲髮,彆著髮卡,正跟趙芸芝說著什麼。幾個人站成一個半圓,把趙芸芝和沈明珠圍在中間,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沈星晚不想湊過去,打算繞開走。她往左邊邁了一步,想從冬青那邊繞過去。但那邊有個眼尖的嬸子看見她了,圓臉,胖墩墩的,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脖子上的肉堆了好幾層。她伸手指了指沈星晚的方向,衝這邊喊了一聲。
“雲芝,你家那個從鄉下來的姑娘,怎麼天天往外跑?”
幾個人的目光都轉過來,像幾根針似的,齊刷刷地紮在沈星晚身上。趙芸芝也看見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不滿意,不高興,覺得丟人。
沈明珠看了沈星晚一眼,又看了看旁邊幾個嬸子,低下頭,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含著一塊糖。“阿姨,姐姐出去是有事的。不是去幹壞事。”
她這話說得巧妙。聽起來是在替沈星晚開脫,但“不是去幹壞事”這幾個字一出來,反而讓人覺得她是在暗示沈星晚可能去幹了別的什麼。幾個嬸子的臉色變了變,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旁邊那個穿軍裝的女人接話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鄉下的姑娘就是這樣,喜歡到處跑。誰知道她去幹什麼。”她說著,用手攏了攏捲髮,手上戴著一塊手錶,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沈明珠抬起頭,聲音更輕了,像是怕人聽見似的,但每個字都恰好能讓在場的人聽清。“阿姨,不要亂說。姐姐雖然自從回來後,每天都早早出門,晚上很晚才回來。”她頓了頓,像是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可能是她剛來京市,到處去逛逛。”
“每天早早出門,晚上很晚才回來”,—這話比什麼都厲害。幾個嬸子的臉色徹底變了。那個胖墩墩的湊近趙芸芝,壓低聲音,但那聲音誰都能聽見,像是特意調好了音量。“雲芝,你可要好好管管。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跑什麼。這麼小的姑娘,萬一幹出丟臉的事,可就晚了。”
另一個也跟著說,瘦高個,尖下巴,說話的時候嘴唇幾乎不動。“對啊。鄉下來的丫頭,可不懂咱們這兒的規矩。到時候給你和沈首長丟臉,那還得了。”
穿軍裝的女人又接上了,這回聲音大了些,像是要定調子。“要我說,親生的歸親生的,規矩還是要教的。不能因為她在鄉下受了苦,就由著她性子來。咱們大院可不是鄉下,什麼人都能隨便進出的。”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來勁。趙芸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手裡拎著那幾袋新買的東西,一件大衣,深藍色的,呢子的,百貨大樓的標籤還掛在袖口上;一雙皮鞋,黑色的,鞋底是牛筋的,擦得鋥亮。都是給沈明珠買的,花了不少錢,光那件大衣就八十多塊。她看著沈星晚站在不遠處,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袖口磨得有點發白,領子洗得變形了,頭髮短短的,像個小子,腳邊跟著一條大黃狗,毛色發黃,身上沾著泥。跟旁邊穿著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沈明珠一比,簡直不像一家人,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她能說什麼?說“星晚是我親生女兒”?可親生女兒穿成這樣,養女穿成那樣,說出來更丟人。說“她不是天天出去幹壞事”?可她根本不知道星晚天天出去幹什麼,連問都沒問過。
大黃狗蹲在沈星晚腳邊,尾巴不搖了,豎得直直的,像一根棍子。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像是忍了很久的怒氣,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地擠出來。
“仙女,他們汙衊你。”
沈星晚沒動,站在那裡聽完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生氣,不難過,不委屈,就那麼站著,像一棵紮了根的樹,風怎麼吹都不動。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那種冷冷的。帶著嘲諷的彎嘴角,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彎,牙齒露出來,眼睛眯了一下,像一個真正覺得好笑的人。但那個笑只持續了一瞬間,像一道閃電,亮了一下就滅了,留下的光卻紮在每個人眼裡。
她笑了。笑得那幾個嬸子愣了一下,不知道她笑什麼。笑得沈明珠心裡咯噔一下,那笑聲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她心裡最虛的地方。笑得趙芸芝手裡那幾袋東西差點掉地上,手指一鬆,紙袋往下滑了一截,她又趕緊攥住了。
她走過去,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棉鞋踩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大黃狗跟在她腳邊,尾巴豎著,一聲沒叫,眼睛盯著沈明珠,像盯著一隻獵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