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教養
沈星晚走得不快,步子穩穩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陽光從後面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影子比她長得多,瘦瘦的,像一根竹竿。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影子比她先到家。
大黃狗跟在腳邊,尾巴慢慢搖著,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大黃狗先跑上臺階,蹲在門邊,等她開門。
沈星晚推開門,進去了。
沈星晚進屋的時候,秦姨正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熱氣騰騰的,是紅燒豆腐,上面撒著幾粒蔥花,豆腐在盤子裡微微顫著,像果凍一樣。
“星晚,快洗手,準備吃飯了。”秦姨把菜放在桌上,又轉身往廚房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志遠,明遠,吃飯了!”
沈星晚去衛生間洗了手。水龍頭擰開,涼水衝在手上,冰得她手指頭一縮。她把手伸到水底下衝了一會兒,搓了搓指縫,又搓了搓手背,關上水,在毛巾上擦乾。毛巾是新的,白色的,軟乎乎的,帶著一股肥皂味。
出來的時候,秦姨已經把菜都端上桌了。紅燒豆腐擺在桌子中間,旁邊是一盤炒白菜,白菜葉子綠綠的,梗子白白的,切得大小均勻。一碗雞蛋湯放在桌角,湯麵上飄著幾片蔥花和蛋花,黃的白的綠的交錯在一起。還有一小碟醬菜,蘿蔔條切得細細的,醃得透亮。
秦姨又從廚房裡端出一個搪瓷盆,盆是白色的,盆底印著一朵紅牡丹,花掉了半邊漆,露出黑乎乎的鐵。盆裡頭拌著米飯和菜湯,用筷子攪勻了,米飯粒粒分明,菜湯泡得米粒發亮。她把盆放在角落的地上,拍了拍手。大黃狗顛顛地跑過去,埋頭吃起來,吧唧吧唧的,尾巴搖得歡。
沈星晚在餐桌邊坐下。椅子是木頭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咯吱一聲。沈志遠和沈明遠從樓上下來了,一個穿著藍毛衣,領口有點松,一個穿著灰毛衣,袖口起了球。兩個人的頭髮都亂糟糟的,像剛從床上爬起來。沈明遠還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老大,能看見嗓子眼。他揉了揉眼睛,看見沈星晚一個人坐在桌邊,愣了一下。
“就你一個人?明珠呢?”
沈星晚沒回答,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豆腐嫩,筷子一碰就碎,她小心地夾起來,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在下面接著,生怕掉在桌上。豆腐放進嘴裡,燙了一下,她吹了吹氣,慢慢嚼著。豆腐入味了,醬香濃郁,鹹淡剛好,嫩滑爽口。
沈志遠在她對面坐下,椅子又咯吱一聲。他看了沈星晚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這個妹妹回來好幾天了,他們很少碰面。她每天早出晚歸,不知道在忙什麼。他聽秦姨說,她把堂姐帶來了,這些天都在陪堂姐逛京市。他本來想跟她說說話,但每次看見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話就堵在嗓子眼裡了。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嚼了幾下,又看了她一眼,她還是那副表情,不笑不怒的,像一潭死水。
沈明遠也在桌邊坐下,舀了一碗雞蛋湯,端起來就喝,燙得直咧嘴,嘶嘶地吸著氣,把碗放下,用筷子攪了攪,又吹了幾口氣,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他看了沈星晚一眼,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這個妹妹跟明珠太不一樣了。明珠每天笑眯眯的,說話軟軟的,像棉花糖一樣,讓人想疼她。這個妹妹坐在那兒,不聲不響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石頭,讓人不敢靠近,怕碰上去硌手。
三個人各自吃著,誰也不說話。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嚼菜的聲音,勺子舀湯的聲音,混在一起,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響了。
趙芸芝扶著沈明珠進來。沈明珠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破了,血已經幹了,結了一道暗紅色的痂。頭髮散了,辮子歪在一邊,一隻蝴蝶結不知道掉哪兒了,另一隻歪歪斜斜地掛在髮梢上,隨時要掉。她靠在趙芸芝身上,一隻腳拖著,像是崴了,又像是故意走得很慢,讓人看了心疼。她的眼眶紅紅的,眼淚還掛在臉上,鼻子也是紅的,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白兔。
沈志遠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蹭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地板都被蹭出了一道白印子。“明珠!你怎麼了?摔了?”
沈明遠也站起來了,筷子掉在桌上,咕嚕嚕地滾到桌邊,差點掉地上。他伸手接住了,攥在手裡,眼睛瞪得老大。“臉怎麼腫成這樣?誰打你了?”
沈明珠看了沈星晚一眼,那一眼很快,像做賊一樣,瞥了一下就趕緊低下頭。她往趙芸芝懷裡縮了縮,肩膀抖起來,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像剛出生的小貓叫。
“沒......沒事......我自己不小心......”
她越說“沒事”,越讓人覺得有事。她那副樣子,那張腫得變形的臉,那身沾了血的新毛衣,那歪歪斜斜的辮子,都在替她說話,“我被人打了,打得很慘,但我很懂事,我不說是誰打的。”
沈志遠和沈明遠的眼睛都看向沈星晚。沈志遠的眉頭擰成一團,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了。沈明遠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雙筷子,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舉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沈明珠捂著臉,眼淚又掉下來了,這回哭得比剛才還兇,像是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大哥,二哥,這個家裡沒有我的位置了。”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都帶著委屈,都帶著一種“我不應該在這裡”的絕望。“姐姐今天在外面打我......我沒有惹姐姐......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打我......”
趙芸芝扶著沈明珠在沙發上坐下。沙發的彈簧被壓得吱呀一聲,沈明珠陷進去,靠在靠墊上,臉歪向一邊,露出腫得最高的那半邊,角度剛剛好,讓每個人都能看清她傷得有多重。趙芸芝直起腰,轉過身,抬起頭看著沈星晚,眼睛裡帶著火,那火不是一下子燒起來的,是憋了一路的,從大院憋到家門口,從家門口憋到餐廳,這會兒終於憋不住了。
“沈星晚,你還有沒有教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