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個小本子，巴掌大，封皮是黑色的，磨得發亮。她翻開，唸了一段：“去年七月，沈明珠在李參謀家後院，用石頭砸李參謀家的狗，狗被砸中後腿，瘸了三天。李參謀家追究，趙芸芝賠了十塊錢，說是孩子不懂事。”她合上本子，看著沈明珠。“還要我繼續念嗎？去年八月，你把王科長家的貓堵在牆角，用棍子打，貓的腿斷了，王科長家的孩子哭了三天。去年九月，你跑到傳達室，把老張頭養的小奶狗抱走，摔斷了腿又扔回去，老張頭氣得要辭職。”
沈明珠的臉白了。不是那種臉紅，是白，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她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樹葉，牙齒打顫，發出細細的、咯咯的聲響。
秦遠往後退了一步，像是不認識沈明珠了。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鐘，然後轉身走了。腳步很快，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了。
王秀琴站起來，看了看沈明珠，又看了看沈星晚，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拉著秦師長，兩個人也走了。
客廳裡安靜下來。趙芸芝摟著沈明珠，但她的手不再拍了，就那麼搭在沈明珠的背上，僵硬的，像一塊木頭。沈明珠趴在她懷裡，不哭了，也不抖了，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沈和平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有節奏，像是在想什麼事情。他看了沈星晚一眼，又看了沈明珠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在趙芸芝身上。
“趙雲芝，”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你養的好女兒。”
趙芸芝的嘴唇哆嗦著，眼淚掉下來了。“我……我不知道……她小時候是怕狗的……”
“她怕狗？”沈和平的聲音還是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上。“她怕狗，她把李參謀家的狗砸瘸了？她怕狗，她把王科長家的貓打斷了腿？她怕狗，她把老張頭的奶狗摔斷了腿？趙雲芝，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趙芸芝不說話了。她摟著沈明珠，但她的手在發抖，抖得厲害，整個人都在抖。沈明珠趴在她懷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輕得幾乎看不見。
沈星晚站在客廳中間，手裡還攥著那個小本子。她把本子合上，揣進口袋裡，轉身走了。大黃狗從地上站起來，跟在她腳邊，一人一狗上了樓。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輕了，遠了，關門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咔噠一聲。
客廳裡只剩下沈和平、趙芸芝和沈明珠。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每一聲都像在敲喪鐘。窗外的雪光映進來，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
沈明珠從趙芸芝懷裡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腫著的那半邊臉在雪光下看著更觸目驚心了。她看著沈和平，嘴唇哆嗦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爸爸……我錯了……你別不要我……”
沈和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沒什麼表情，但沈明珠被他看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不是怕狗。”沈和平說，“你是怕狗不聽話。你怕的從來不是狗，你怕的是東西不按你的想法來。”
沈明珠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但這回她沒有說話，就那麼無聲地流著淚。
沈和平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們。他站了很久，窗外是白茫茫的雪，把整個世界都蓋住了，乾乾淨淨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趙雲芝，”他沒有回頭，聲音從窗邊飄過來，“你自己想想吧。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他走了，門開了又關了。客廳裡只剩下趙芸芝和沈明珠。趙芸芝摟著她，手又在她背上拍起來了，一下一下的，但拍得很慢，很輕，像是在拍一個己經不存在的孩子。
沈明珠趴在她懷裡，不哭了，也不抖了，一動不動，像一具沒有了靈魂的軀殼。
窗外的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碎碎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輕地敲門。但沒有人來。
沈星晚和大黃上了樓，推開房門，閃身進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咔噠一聲，把樓下所有的聲音都隔在了外面。大黃狗一進門就興奮得不行，尾巴搖得像風車，在地上轉了好幾圈，又跳上床，在床角打了個滾，把被子弄得皺巴巴的。它從床上跳下來，跑到沈星晚腳邊，仰著頭看她，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仙女，你看我朋友說的，假貨沒話說了吧！”它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立了大功”的得意，尾巴拍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把地板上的灰都揚起來了。
沈星晚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大黃狗的頭。大黃狗的毛粗粗的，硬硬的，摸上去扎手，但很暖和。她的手指在它的頭頂上畫著圈，大黃狗眯起眼睛，露出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對，大黃最厲害了。連沈明珠的事情都打探出來了。”
大黃狗的尾巴搖得更歡了，整個屁股都在扭，像是裝了馬達一樣。“那是！那個假貨還想欺負仙女你，門都沒有！我大黃在大院裡跑了這麼多天，可不是白跑的。大黑告訴我假貨小時候砸狗的事，小花告訴我假貨打貓的事，阿黃告訴我假貨摔奶狗的事。我一聽就知道，這些事攢著肯定有用。等雪停了，我就在大院到處去逛，再打探打探假貨還有什麼秘密。她這種人，肯定不止幹過這幾件壞事。”
沈星晚摸著大黃狗的頭，手指從它的頭頂滑到耳後，大黃狗舒服得首哼哼。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的。她的腦子裡轉著另一件事，不是沈明珠，不是趙芸芝，不是這個家裡的任何一個人，而是樓下剛剛坐著的那些人。秦師長，王秀琴，秦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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