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點了點頭，笑得眼睛彎彎的。“嗯。我今天出去在街上碰見他，他說他爸媽都上班去了，他今天上午不舒服就請假了，一個人在家無聊，就帶我出去逛逛。我們去了王府井，還去了天橋，看了雜耍，吃了糖葫蘆，可好玩了。”她說著，在大衣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一包糖，大白兔的，奶糖。“媽，秦遠哥買的，你吃一個。”
趙芸芝看著那包糖，沒接。“你爸要是知道了？”
“我爸不會知道的。”沈明珠把糖塞到趙芸芝手裡，又笑著挽住她的胳膊。“媽，你別擔心。秦遠哥人很好的，從小就對我好。他不會害我的。”
趙芸芝嘆了口氣，把糖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下。沈明珠挨著她坐下，靠在她肩膀上，把臉貼在她的胳膊上，像小時候一樣。
“媽，我今天好開心。好久沒這麼開心了。”她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帶著一種撒嬌的味道。“自從姐姐回來以後，家裡天天吵架，我天天哭。今天出去了一天，沒人吵架，沒人打我，沒人罵我，我好輕鬆。”
趙芸芝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沒說話。
沈明珠從她肩膀上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小了些。“媽，你說，要是沒有姐姐，我們家是不是還會跟以前一樣？你和爸爸不吵架，哥哥們開開心心的，我也不用天天哭。媽，我想回到以前那樣。”
趙芸芝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把沈明珠摟進懷裡，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拍得很慢，很輕，像是在拍一個嬰兒。但她沒有回答。
沈明珠趴在她懷裡，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很短，一閃就沒了，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她把臉埋在趙芸芝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深夜，沈和平才回來。門響了一聲，他換了鞋進來，軍裝還沒換，肩膀上還掛著徽章，帽子上沾著雪。他把帽子掛在衣架上，走進客廳，客廳裡黑著燈，只有樓梯拐角處的夜燈發出微弱的橘黃色的光。秦姨己經回屋了，廚房門關著，灶臺早就涼了。他上了樓，走到書房門口，推門進去，開了燈。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烘烘的響聲。他把公文包放在書桌上，從裡面掏出今天開會用的檔案，一摞，厚厚一沓。他坐下來，把檔案一份一份地翻看，簽字，翻看，簽字。批完最後一份，他把筆插進筆筒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拉開第一個抽屜，想把檔案放進去。抽屜拉開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不一樣的東西，一個信封，牛皮紙的，沒有寫名字，沒有寫地址，什麼都沒有。他愣了一下，伸手把信封拿出來。他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整理書桌，抽屜裡的東西他清楚得很，每一樣東西在什麼位置，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這個信封不是他放的。
他開啟信封，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一張紙，折成一個小方塊，還有一張紙，是從本子上撕下來的，邊角毛毛糙糙的。他先開啟那個小方塊，上面寫著幾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的字，“注意秦家！”筆畫歪歪扭扭，大小不一，間距不齊，像是故意寫成這樣的，又像是真的不會寫字。他看了兩遍，把紙放在桌上。
然後他拿起另一張紙，上面寫著一些符號，不是漢字，不是數字，是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他看了幾秒鐘，突然明白了，這是編碼，一種簡單的替換密碼。他在部隊裡學過密碼學，各種編碼方式他都熟悉。他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寫著解碼的方法，很簡單，就是把每個符號替換成對應的漢字。
他拿出筆，把那些符號一個一個地翻譯過來。翻譯完，他的手指停在了紙上。
那是一份名單。倭國在我國臥底的名單。每個人的名字、職務、代號、聯絡方式，清清楚楚。他認得其中幾個名字，有一個是軍區的，級別不低，平時見面還打招呼。還有一個是總參的，位置很高，接觸過很多機密。他之前想不通的一些事情，現在都想通了。為什麼情報會洩露，為什麼行動總是慢一步，為什麼敵人總能提前知道我們的計劃。不是因為他們厲害，是因為他們有人，有內鬼，有臥底，而且是高層的臥底。
他的手指攥緊了那張紙，指節泛白。這份名單，他記得。幾個月前，情報部門截獲了一份倭國特務的聯絡記錄，發現有一個臥底名單存在，但一首沒有找到。那次任務，派出去的人損失慘重，名單也沒拿到。他以為名單己經被銷燬了，或者被帶走了。沒想到，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他的抽屜裡，出現在他的家裡。
他把名單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菸。煙霧在燈光下散開，一縷一縷的，像扯不斷的線。他看著那份名單，看著那句“小心秦家”，腦子裡轉著一個人的臉，秦遠國。他的老部下，跟他共事多年，從一個連隊裡出來的，他提攜過他，重用過他，把他從一個營長提拔到師長。他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從來沒有。可是現在，這個名字和“小心秦家”西個字放在一起，他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秦遠國想替代他的位置，想往上爬。這沒什麼，誰都想往上爬。但如果是通過出賣情報、勾結敵人來往上爬，那就不一樣了。
他抽完一根菸，又點了一根。煙霧瀰漫了整個書房，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出了書房。
走廊裡黑著燈，他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樓下黑著，秦姨的房間門縫底下沒有光，趙芸芝的房間門縫底下也沒有光。他下樓，走到廚房門口，推開門。燈開著，秦姨正在揉麵，案板上堆著一堆麵粉，她的手在麵糰上揉來揉去，揉得滿手都是白麵。灶臺上放著幾個盆，盆裡泡著白菜和豬肉，是明天包包子用的。
秦姨看見沈和平，愣了一下。“首長，還沒睡？渴了？我給你倒水。”
沈和平點點頭。“嗯。”
秦姨放下手裡的麵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碗櫃裡拿了一個白瓷杯，倒了杯開水，遞給他。沈和平接過來，喝了一口，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秦姨揉麵，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今天星晚出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