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天，天還沒亮透，陳星晴就起來了。她先在廚房裡生了火，灶膛裡的火苗呼呼地往上竄，把整個廚房烘得暖洋洋的。然後把昨晚泡好的米撈出來，瀝乾水，放進蒸籠裡。又把臘豬腿從房樑上取下來洗乾淨燉上，臘肉切了薄薄的一盤，碼在碟子裡。菜都切好了，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上，白菜切絲，蘿蔔切塊，蔥薑蒜剁成末，魚收拾乾淨了擱在盤子裡，等著下鍋。她昨晚忙到半夜，把所有能提前準備的活兒都幹完了，就等著沈星晚來。
沈星晚吃完早飯就出了門。秦姨在廚房裡喊了一聲“星晚，中午回來吃嗎？”她回了一句“不回”，帶著大黃出了院子。路上人不多，大年三十，家家戶戶都在家裡忙活，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幾個孩子蹲在路邊放鞭炮，噼裡啪啦的，把雪地炸出一個一個黑坑。她走得不快，大黃跟在腳邊，跑幾步就衝到雪堆裡滾一圈，爬起來抖一抖，又跑回來。
到了衚衕口，她拐進去。遠遠就看見那扇木門擦得乾乾淨淨的，門板上的漆雖然舊了，但擦得發亮，門環也擦過了，銅的，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光。旁邊的院門都關著，貼著紅紅的對聯和福字，但就屬她這扇門擦得最乾淨。沈星晚知道，陳星晴肯定天沒亮就起來擦了。她站在門口，抬手敲了三下，不重不輕。
裡頭立刻傳來腳步聲，像是早就等在門口了。門開了，陳星晴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圍著那條藍色的圍巾，臉上紅撲撲的，帶著笑。她看見沈星晚，眼睛一下子亮了，又看見大黃，笑得更開了。大黃從沈星晚腳邊竄進去，在院子裡跑了一圈，又跑回來，圍著她轉。
“快進來，外面冷。”陳星晴拉著沈星晚的胳膊往裡走，目光往衚衕裡掃了一眼。旁邊的院子有人開了門，探出頭來看了她們一眼，又縮回去了。陳星晴知道那些人是在看星晚，她來了這個院子好多次了，這衚衕裡的鄰居都知道她。她不在意，把門關上了。
院子的雪掃過了，堆在牆角，露出一塊乾乾淨淨的水泥地。廚房的煙囪冒著煙，灶臺上咕嘟咕嘟地響著，香味從門縫裡飄出來，混著臘肉和蔥花的味道。沈星晚在堂屋裡坐下，陳星晴給她倒了杯熱茶，端到她面前，在旁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笑眯眯地看著她。
“我都備好菜了，等你到了就可以炒。魚也收拾好了，你說什麼時候炒我就什麼時候炒。”她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
沈星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的，香香的，燙燙的，喝下去從嘴裡暖到胃裡。“我剛吃過早飯，不急著炒菜。”她放下杯子，看著陳星晴。“最近上班怎麼樣？食堂的人還好相處嗎？”
陳星晴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更實在了。“好的，大家都對我很好。大廚教我做了好幾個菜了，之前的紅燒魚就是跟他學的。大嬸們也照顧我，說我年紀小，重活都不讓我幹，讓我打打下手就行。”她說著，聲音低了些。“她們還教我織毛衣呢，毛線票就是跟大廚換的。我織了一件了，你等等，我去拿。”
她站起來，跑進東屋，很快又跑出來了，手裡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疊得整整齊齊的。她走到沈星晚面前，把毛衣抖開，在身上比了比，然後遞過去。“星晚，這是我給你織的。你試試看合不合身。”
沈星晚接過來，摸了摸。毛線是粗線的，摸上去有些粗糙，但很厚實，織得很密，針腳勻勻的，雖然看得出是新手織的，有幾處不太平整，但己經很不錯了。紅色是棗紅色的，不扎眼，襯皮膚。她把毛衣翻過來看了看裡面，線頭都收得好好的，沒有一根露在外面。
“你自己織了嗎？”沈星晚問。
陳星晴扯開棉衣的領口，露出裡面的黑色毛衣，也是粗線的，織法跟這件一樣，針腳勻勻的，但看得出來是練手的，有幾處織錯了又拆了重新織的痕跡。她把棉衣合上，拍了拍，笑著說：“我早就穿上了。這毛衣的確是暖和，比買的還暖和。你穿著這件，我再給你織另外一件，藍色的，毛線我都換好了，開春就能穿上。”
沈星晚看著那件紅色的毛衣，手指在毛線上來回摸著。她知道陳星晴學了多久，也知道她拆了多少次。食堂的大嬸們有工作，有家務，能教她的時間不多，她大部分時候是自己琢磨，織了拆，拆了織，一卷毛線被她揉得皺巴巴的，最後才織出這一件。
“快去試試吧。”陳星晴拉著她的胳膊，把她往東屋推。“你試試大小，合適的話我就照著這個尺寸織下一件。要是不合適，下一件我就改一改。”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期待，又帶著一點緊張，怕自己織得不好，怕星晚不喜歡。
沈星晚拿著毛衣進了東屋，把門關上，脫下棉襖，把毛衣套上去。毛衣的領口是圓領的，不大不小，剛好合適。袖子稍微長了一點點，但也還好，挽起來就行了。身子比她的身形大了一點點，但毛衣大一點穿著舒服，裡面還能套襯衣。她對著桌上那面小鏡子照了照，紅色的毛衣襯得她臉色好了一些，不像平時那麼蒼白了。她把棉襖穿上，推開門出去。
陳星晴站在門口等著，臉上帶著那種迫不及待的表情，像等著大人誇的小孩。她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伸手拉了拉袖子，又看了看領口，笑了。
“大了一點，沒事，明年也能穿。我就估摸著你的大小織的，果然大了點。藍色的那件我就照著小一號織，應該就合適了。”她說著，又伸手摸了摸毛衣的領口，滿意地點點頭。
沈星晚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紅毛衣，又看了看陳星晴棉襖領口露出的黑毛衣，嘴角彎了一下。“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