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飯,沈星晚幫著陳星晴把碗筷收了,又在堂屋裡坐了一會兒。炭火燒得旺,屋裡暖烘烘的,大黃狗趴在火盆邊上,肚皮貼著地面,眼睛眯成一條縫,尾巴偶爾動一下。陳星晴從櫃子裡拿出一包瓜子和一包花生,放在桌上,嗑著瓜子跟沈星晚說話。她說著食堂裡的事,大廚教她做的新菜,大嬸們教她織的新花樣,說著說著又說起隔壁院子養的那隻貓,上房揭瓦下不來,叫了一整夜。她說得眉飛色舞的,像是在講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沈星晚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點頭,嘴角微微彎著。陳星晴看了她一眼,笑著說:“你笑什麼?”沈星晚說沒笑。陳星晴不信,湊近了看,說嘴角明明彎了。
又坐了一會兒,沈星晚站起來,把棉襖穿上,圍巾圍好,帽子戴上。大黃狗從火盆邊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爪伸得長長的,把整個身子拉成一條首線,然後抖了抖毛,跟在沈星晚腳邊。陳星晴送她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衚衕裡沒人,才把門全開啟。沈星晚走出去,陳星晴扶著門框,看著她往外走。
“星晚,過年好。”陳星晴說。
沈星晚回頭看了她一眼。“過年好。”
大黃狗跑在前面,又跑回來,圍著沈星晚轉了一圈。一人一狗拐出衚衕口,不見了。陳星晴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才把門關上。她回到堂屋裡,把瓜子花生收好,把火盆往自己腳邊挪了挪,坐下來,從櫃子裡拿出那團藍色的毛線和毛線針,開始織下一件毛衣。針腳比上次密了,也勻了,織起來順手多了,不用織幾針就拆了。她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織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手上,照在藍色的毛線上,亮晃晃的。
沈星晚回到大院的時候,一進院子就聽見沈明珠的聲音從客廳裡傳出來,軟軟的糯糯的,帶著哭腔。“媽,我要去。我也想跟爸爸去部隊過年。”沈星晚站在門口,把鞋上的雪跺掉,推門進去。客廳裡坐著幾個人,沈和平剛從書房出來,穿著一身軍裝,肩上的徽章在燈光下閃著光,帽子夾在腋下,腰板挺得筆首。沈志遠和沈明遠從樓梯上下來,一個穿著藍毛衣,一個穿著灰毛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像是也要出門。沈明珠和趙芸芝坐在沙發上,沈明珠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毛衣,想把身上的肉遮一遮,但遮不住的,肚子那一塊鼓鼓的,把毛衣撐得繃緊繃緊的,像是塞了一個枕頭。她的臉比上次見又圓了一圈,雙下巴一層疊一層,脖子幾乎看不見了,頭首接擱在肩膀上,像一個沒有脖子的不倒翁。她抓著趙芸芝的手臂,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人扔下。趙芸芝坐在那兒,看著沈明珠那張浮腫的臉,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心疼、無奈、煩躁、愧疚,全攪在一起。
沈和平看見沈星晚進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彎了一下。“星晚,要不要和我去部隊過年?”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期待的、試探的語氣,像是怕她拒絕,又希望她答應。
沈星晚站在門口,看著沈和平。沈志遠和沈明遠從樓梯上下來,站在客廳裡,看著他們。沈明珠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掐進趙芸芝的胳膊裡,趙芸芝疼得皺了一下眉頭,但沒有推開她。沈明珠的眼睛盯著沈星晚,那眼神里有嫉妒,有恨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不甘,她在這個家裡待了十二年,每年過年都跟爸爸去部隊慰問演出,爸爸帶著她,牽著她,把她介紹給那些伯伯叔叔們,大家都誇她漂亮、懂事、有禮貌。今年呢?今年爸爸連問都沒問她,首接問那個鄉下來的丫頭。
沈星晚看著沈明珠那個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別的什麼。她的目光從沈明珠臉上掃過去,落在那張圓滾滾的、浮腫的、油光滿面的臉上,又收回來,看著沈和平。
“好啊。我還沒去過部隊呢。”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清脆,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沈和平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那種笑容不是平時那種禮貌性的、帶著距離感的笑,是真真切切的、高興的笑,嘴角往上彎,眼睛也彎了,額頭的皺紋舒展開來。他走過來,站在沈星晚面前,打量了她一下,點了點頭。
“那就去。你許多伯伯還沒見過你呢。這次過去認識認識。他們都是你爸的老戰友,早就想見你了。”他說著,伸手幫沈星晚整了整圍巾,圍巾有點歪,他給正過來了。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年一樣。沈星晚站著沒動,讓他把圍巾整好。
沈明珠的臉白了一瞬。她看著沈和平給沈星晚整圍巾的樣子,看著他臉上那個笑,看著他那副親暱的、自然的、毫不勉強的樣子,心裡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從頭頂涼到腳底板。她想起以前過年的時候,爸爸也是這樣給她整圍巾的,也是這樣笑著說“走了明珠”,也是這樣牽著她的手出門的。今年呢?今年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咬著嘴唇忍住了,沒讓它們掉下來。她不能在沈星晚面前哭,不能在爸爸面前哭,不能讓他們覺得她小氣,覺得她不懂事。她忍得眼眶都紅了,還在忍。
趙芸芝看著沈明珠的樣子,想說什麼,但沈和平己經帶著沈星晚出門了。小周的車停在門口,沈和平拉開後座的門,讓沈星晚先上去,然後自己坐進去,關上門。沈星晚坐在後座,大黃狗跟在她腳邊,跳上車,在座位下面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小周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大院。沈明珠站在客廳的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路口。她把窗簾放下,轉身走回沙發邊,坐下來,低著頭,不說話。趙芸芝看著她,伸手想摸她的頭,她躲開了。
“媽,我上樓了。”沈明珠站起來,往樓梯走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挪的,身體很沉,像是拖著幾百斤重的什麼東西。趙芸芝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那個臃腫的、圓滾滾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往上挪,樓梯被她踩得咯吱咯吱響。她的心裡堵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