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先動了，她往前邁了一步。那人往後邁了一步，後背撞在了鍋爐的管道上，無路可退了。他咬緊牙關，再次舉起匕首，朝沈星晚猛刺過來。沈星晚沒有躲，正面迎上去，左手一把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右手用匕首柄朝他肩膀上砸了下去，“咔”的一聲悶響，骨頭錯位的聲音，在鍋爐的轟隆聲裡很悶，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巴。那人的匕首掉在地上，噹啷一聲彈起，落在煤堆上，揚起一小片煤灰。那人大怒，低吼了一聲，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壓抑的、惡狠狠的怒意。
“八嘎！”
沈星晚心裡更有譜了。倭國人，難怪除夕夜來搞破壞，不在家過年，跑來部隊的鍋爐房裡安炸彈，這種敬業精神還真是讓人佩服。
那人雖然一隻手被廢了肩膀，但另一隻手還能動。他沒有就此放棄，而是用左手從腰間掏出一把很小的匕首，五六寸長，刀身上刻著花紋，刀刃在暗紅色的光裡閃著幽藍的光，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他攥著這把小匕首，朝沈星晚的腹部捅過來。沈星晚側身一讓，伸出右腳絆了他一下，那人失去平衡，往前踉蹌了一步。沈星晚順勢抓住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往鍋爐的方向一推。他的腦袋撞在鍋爐的鐵皮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整個鍋爐都微微震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共鳴，像寺廟裡被撞響的大鐘。他晃了晃腦袋，轉過身還想再打，沈星晚一拳砸在他的太陽穴上。他眼睛翻了一下白，身體像一堵被推倒的牆，首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煤灰。
鍋爐房外面，那片隱蔽的角落裡，年輕的那個兵從瞄準鏡裡目睹了整個過程。他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燈泡，眼睛瞪得像兩顆乒乓球。他使勁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鍋爐房裡確實有一個丫頭，瘦瘦小小的，穿著紅毛衣，圍著圍巾，短頭髮，把那島國特務三下五除二地解決了。三招，不對，西招，不對，反正沒幾招，乾淨利落的，每一招都打得又準又狠，不像是花拳繡腿，倒像是在實戰中千錘百煉過的真功夫。
“奶奶的，這是誰家的丫頭？這麼厲害！”年輕的那個兵壓低聲音，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驚愕和佩服。
隊長沒有接話。他放下了望遠鏡，眯著眼睛看著鍋爐房裡那個瘦小的身影。沈星晚把那島國特務打暈之後，拿地上的繩子把他雙手反綁在身後，綁得很緊，勒得那人的手腕都發紫了。綁完特務，她把兩個炸彈從鍋爐的底部和管道上拆了下來。導火索連著雷管，雷管連著炸藥，接線還沒完全弄好，尚處於未啟用狀態。她小心翼翼地掐斷了導火索，把雷管拆下來，分別放好，然後把兩捆炸彈拿起來，放在鍋爐房角落的那堆煤上面。
隊長在望遠鏡裡看到這一切，點了點頭。他有經驗，看得出這丫頭什麼來歷，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這一身功夫不是在家裡練出來的。
沈星晚又把特務拖到鍋爐房門口，拖出去，放在門口的雪地上。腦門子被冷風一吹，她想了想，剩下的事怎麼辦？我不能在這兒等著被人發現，怎麼解釋？說我來上廁所，然後路過鍋爐房，碰見一個特務，把他打暈了？不會有人信的。她往遠處看了一眼，遠處有腳步聲傳過來，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腳步又快又重，踩在凍硬的地面上咔咔咔咔地響。腳步聲越來越近，還伴著說話聲，聽不太清，但聽得出是幾個人的。
沈星晚把炸彈和特務往地上一扔，帶著大黃就跑。一人一狗沿著牆根跑了出去，速度很快，幾步就消失在營房的陰影裡。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害怕，這點事還不至於讓她害怕，是因為緊張。倒不是緊張被抓住，是緊張還有沒有同夥？萬一不止這一處呢？萬一還有別的特務在別處安裝炸彈呢？
她跑到禮堂後面，停下來喘了口氣。大黃也喘著氣，舌頭伸得老長，哈出的白氣在臉前飄散。沈星晚蹲下來摸了摸大黃的頭。
“你做得很好。”
大黃的尾巴使勁搖了幾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三個人：一個是鍋爐房的燒鍋爐戰士，姓王，戰士們都叫他老王，今年西十多了，在部隊燒了十幾年的鍋爐，除夕夜被安排值班，不能去看演出，心裡多少有點不太得勁。他在辦公室看了一會兒報紙，喝了兩杯茶，抽了半包煙，覺得無聊，決定提前去鍋爐房看看水燒得怎麼樣了。還有兩個是他路上碰見的文工團的演員，一個拉二胡的，一個吹嗩吶的，看完演出出來上廁所，正好碰上老王，三個人就一塊兒走了，一邊走一邊聊天。
老王第一個走到鍋爐房門口。他看見鍋爐房的門開著，裡面暗紅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心想，這門怎麼開了？他走的時候明明關上了。他快步走上去，推開門，低頭就看見了雪地上躺著一個人。那個人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臉朝下趴在雪地裡，一動不動。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然後看見那個人旁邊還扔著兩捆東西，黑乎乎的，用油紙包著，導火索從油紙裡露出來，像一條黑色的尾巴。他蹲下來仔細一看，臉一下子就白了。他在部隊待了十幾年，雖然沒見過真的炸彈，但好歹上過政治課，知道這種東西長什麼樣。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往後跑了兩步，又停下來。他的心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著，砰砰砰砰的，嗓子眼發乾。他咬咬牙，定了定神，轉身又跑回去，把那兩捆炸彈撿起來，放在遠處，然後大步流星地往禮堂的方向跑。
拉二胡和吹嗩吶的兩個人還站在原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著老王跑遠，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他們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看了一眼地上綁著的人，也嚇了一跳。兩人你拽我、我拉你，跌跌撞撞地跑了。
老王跑進禮堂的時候，演出己經結束了。臺上的人在謝幕，臺下的人在鼓掌，準備散場。老王在人群裡找到了沈和平，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都是飄的。
“首長……首長……鍋爐房……有人……炸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