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主任坐在雪地上,手撐著地,軍大衣上沾滿了雪和泥,帽子歪了,臉漲得通紅,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臊的。他當了十幾年兵,當了五年保衛部主任,跟人交過手,跟歹徒搏鬥過,從來沒有人能在兩招之內把他放倒,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丫頭。
沈星晚低頭看著他,“不明斷是非。”
楊主任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和泥,臉己經不是紅的問題了,是青,青裡透著紫。他挺了挺腰板,試圖挽回一點面子,聲音硬邦邦的,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怒意。“你是誰家的孩子?還敢打人?部隊裡不講王法了?”
沈星晚沒有回答他,轉身看著那群孩子。那些孩子被她一看,一個個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大黃是我的狗,它不會咬人。下次我再碰到你們欺負它,我一定會好好收拾你們。”
那些孩子拼命點頭,有的點得太用力,帽子都掉了。那個扎小辮的女孩哭得最兇,一邊哭一邊說:“知道了,我們再也不追狗了,真的不追了。”沈星晚從他們身上收回目光,彎腰抱起大黃,轉身走了。大黃窩在她懷裡,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尾巴輕輕搖了一下。
大胖娘們還想再說什麼,看見沈星晚的背影,又閉上了。楊主任鐵青著臉站在原地,大衣上的雪化成水,溼了一大片。他轉頭看著那幾個還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女人,心裡的火沒地方撒,衝著她們就是一頓訓。
“你們一個個的,不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還幫著孩子去打狗。你們自己說說,孩子在外面追狗、打狗,你們當家長的不攔著,還跟著一起打?這是當大人該乾的事?”大胖娘們想辯解,被楊主任一眼瞪回去了。
楊主任指著她們,手指頭在燈光下首抖。“回去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再讓我看見你們惹事,別怪我不講情面!”
他轉過身,看見圍觀的人群裡有個穿軍裝的幹部,是後勤部的,他認識。楊主任走過去,問了一句。“那丫頭是誰家的孩子?怎麼以前沒見過?”
那人搖了搖頭。“我也不認識。下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見過,身邊跟著一條黃狗,聽說是新來的,住在家屬院那棟筒子樓裡。誰家的,不清楚。”
楊主任皺了皺眉,正要再問,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和平從夜色裡走出來,走得很急,軍大衣的下襬在風裡啪啪地響,步子又大又快,軍靴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小周跟在他後面,小跑著才能跟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他們本來在辦公樓裡開會,年終總結會,沈和平正在發言。小周匆匆推門進去,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沈和平的臉色就變了,說了句“先休會”,起身就走。一路上小周也沒說清楚,只說家屬院那邊有人打架,好像是星晚,又好像是狗的事。
沈和平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沈星晚兩招把楊主任踢倒在地。他站在人群外面,沒動。小周站在他身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半天沒合上。
“首長,她可真厲害!楊主任身手可不差啊,上次軍區比武拿過名次的。星晚她怎麼?”小周說不下去了,腦子裡還回放著剛才那一幕,十二歲的丫頭,瘦瘦小小的,兩招把一米八幾的保衛部主任放倒在地,乾脆利落,不帶一絲多餘的動作。
沈和平沒有說話。他看著沈星晚抱著大黃離開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遠。他心裡是震驚的。他知道星晚能打獵,知道她能一個人在深山老林裡來去自如,知道她能扛著幾十斤的野豬走幾十裡山路。但打獵和打人不是一回事,打野豬和打倒一個訓練有素的軍人更不是一回事。楊主任是他手下的幹部,他知道楊主任的身手。軍區比武,楊主任拿過名次,格鬥專案第三。他自己跟楊主任交手,也得認真應對,沒有把握能在兩招之內製服他。星晚做到了。輕輕鬆鬆,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沈和平把那些念頭壓下去,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大步走進人群。那些人看見沈和平走過來,臉色都變了。大胖娘們不嚎了,尖嘴猴腮的也不哼哼了,連大壯都忘了哭,站在雪地裡,嘴巴張著。
沈和平站定,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去。“剛才那條狗是我家的。那個丫頭是我閨女。你們不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還聽孩子的謊話去打狗。部隊是是非不分的地方嗎?”
沒有人敢說話。幾個穿軍裝的男人低著頭,不敢看他。幾個女人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到雪裡去。
“我會讓人去和你們的家屬好好談談。”沈和平的聲音不急不慢,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那種“這事沒完”的壓迫感。“家裡的事都管不好,怎麼管理部隊?”
大胖娘們的臉白了,比地上的雪還白。尖嘴猴腮的嘴唇首哆嗦。她們的男人都是在部隊的,有的在後勤,有的在基層,有的剛提幹不久,都是普通人。得罪了沈參謀長,自家男人的前途可就全完了。
沈和平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小周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夜色裡。
楊主任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青變白,從白變紅,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還不敢還手。他把大衣上的雪拍了拍,整了整帽子,快步追了上去。“沈參謀長,沈參謀長。”
沈和平停下來,轉過身。楊主任跑到他面前,站定了,喘著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想解釋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沈和平看著他,看了兩秒鐘。“被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打倒,丟人。”
楊主任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她那是趁我不注意!”沈和平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別的什麼。“你不服氣?”楊主任張了張嘴,想說不服氣,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確實不服氣,他覺得自己是大意了,是被偷襲了,是沒準備好。但他也想了,就算他準備好了,他能擋住那兩招嗎?擋不住。他就擋不住。那些動作太乾脆,太利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