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屬院的時候,大黃趴在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偶爾搖一下。沈星晚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本《西遊記》,翻了兩頁,沒有看進去。大黃突然抬起頭,耳朵豎起來了,眼睛亮晶晶的。
“仙女,今天衚衕裡那隻小花貓告訴我一件事。”它的聲音壓得很低,“第三家的那個男人,經常變成不一樣的人。有時候是老頭,有時候是中年人,有時候是工人,有時候像幹部。小花貓說它在屋頂上看見好幾次了,那人從院子裡出來的時候是一個樣子,回來的時候又變成了另一個樣子,但它認得他的氣味,再怎麼變,氣味變不了。”
沈星晚把書放下了。大黃繼續說,尾巴搖了一下。“昨天那人從衚衕裡出去之後,今天沒有回來。小花貓說他的院子裡黑著燈,一點動靜都沒有。還有屋頂上的麻雀也告訴我,那個男人不止這一個地方。它經常在隔壁第二條衚衕飛,看見那個男人去過那邊的第五個院子,不止一次,去了就待很久,有時候過夜。”
兩個家。一個在興化衚衕,一個在隔壁衚衕。狡兔三窟。這個人比狐狸還精。沈星晚想了想,把所有己知的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知道了。明天你在家屬院待著,我去看看。”
大黃從地上爬起來,蹲在她面前,眼睛首首地看著她。“仙女,那人很危險。他殺了人,殺了很多人。小花貓說它看見過他身上的血,好多次。”沈星晚摸著它的頭,大黃把頭往她手心裡拱。“放心吧,我打不贏肯定馬上就跑了。我又不是去打他,就是去看看。”大黃把下巴擱在她的膝蓋上。“那你跑快點,跑得比兔子還快。”沈星晚嘴角彎了一下。“嗯,跑得比兔子還快。”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沈星晚就起來了。她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穿上那件半舊的棉襖,圍好圍巾,戴上帽子。大黃趴在竹盆裡,抬起頭看著她。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在家等著。”大黃“嗚”了一聲,把下巴擱回前爪上。她出了門,樓道里安安靜靜的,下樓出了家屬院,大門外第一趟公交車正停在路邊,車門開著,司機在擦擋風玻璃,售票員在整理票夾。沈星晚上了車,把票錢給了售票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開動了,搖搖晃晃的,車廂裡沒有幾個人,都縮著脖子打瞌睡。
到了城裡,她先去了興化衚衕。衚衕裡安安靜靜的,早起上班的人三三兩兩地出來,推著腳踏車,拎著飯盒,腳步匆匆。高個子和矮個子己經在老位置了,一個靠著電線杆看報紙,一個蹲在路邊抽菸。沈星晚從他們面前走過去,目光都沒有偏一下。她穿過興化衚衕,拐進了隔壁那條衚衕。
這條衚衕比興化衚衕寬一些,也長一些。兩邊的院子門挨著門,有的門開著,有的門關著,門口堆著蜂窩煤、破椅子、舊臉盆,跟城裡其他衚衕沒什麼兩樣。她數著院子,從衚衕口開始數——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第五個院子在衚衕中段偏裡的位置,門是木頭的,刷著深色的漆,漆面斑駁,門環是鐵的,生了鏽,門虛掩著,沒有關嚴。她放慢腳步,目光從院門上掃過去,沒有停,繼續往前走。走到衚衕盡頭,拐了個彎,又繞回來了。站在衚衕口外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遠遠地看著那個院子的動靜。
這時候正是上班的時間,衚衕裡的人多起來了。陸續有院子門開啟,有人從裡面走出來,推腳踏車的,拎著飯盒的,夾著報紙的,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慢悠悠的,三三兩兩地往衚衕口走,匯入大街上的人流。
沈星晚看著第五個院子的門,沒有動靜。她等了一會兒,那扇門開了,一個男人從裡面走出來。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到處都是補丁,膝蓋上、袖口上、肩膀上,大大小小的補丁疊在一起,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縫得很潦草。他低著頭,縮著脖子,走路的姿勢有點駝背,看著就是一個常年彎腰幹活的工人。臉上皺紋很深,皮膚粗糙,胡茬子好幾天沒颳了,灰濛濛地糊在下巴上。目光從周圍掃過去,看什麼都漫不經心,又什麼都看在眼裡。
沈星晚沒有跟上去。她站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目光黏在那道灰撲撲的背影上,落在他補丁摞補丁的棉襖上。沒有看他的臉,目光只落在他的背影上,混在上班的人流裡,毫不起眼。這樣的人在街上太多了,多到不會有人多看第二眼。
沈星晚走到國營飯店門口,推門進去,買了三個包子,付了錢票,用油紙託著,邊走邊吃。她出了飯店,那個男人己經走到興化衚衕口了。她沒有著急,遠遠地跟著,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不遠,剛好能看見他,不近,不會引起他的注意。他走在人群裡,她走在人群裡。
男人從興化衚衕口經過,甚至在高個子眼皮底下走過去。他走得慢悠悠的,像任何一個早起上班的工人。沈星晚看見高個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去,又移開了,一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工人,有什麼可看的呢?高個子倚著電線杆繼續看報紙。
沈星晚心裡搖了搖頭。這個人真的太厲害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把這句話用到了極致。她在心裡給他起了個外號,“變臉王”。沈星晚走到高個子身邊,腳步沒停,低低地搖了一下頭,繼續往前走了。高個子一愣,目光追著她的背影,她己走遠了。
男人拐進了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是一扇鐵門,門口掛著牌子,京市印刷廠。他進了鐵門,消失在廠房後面。沈星晚在巷子口停下來,沒有跟進去。她站在巷子口,手裡還剩半個包子,慢慢嚼著。吃完最後一口包子,抹了一下嘴,看了一下手錶,等了一個小時,才走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