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出了辦公樓，沒有回家屬院。她沿著營區的水泥路慢慢地走，大黃跟在腳邊，尾巴搖著，東聞聞西嗅嗅。訓練場邊上，幾個戰士在跑障礙，一個個從獨木橋上飛快地跑過去，從高牆上一躍而過。操場上有人在踢球，白色的球在泥濘的草地上滾來滾去，濺起一片一片的泥水，笑聲在空曠的操場上回蕩。
她站在訓練場邊上，看著那些奔跑的、跳躍的、歡笑的身影，腦子裡卻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國安那邊說培訓，部隊這邊說訓練，兩撥人都在找她，兩撥人都要她“考慮考慮”。她知道他們為什麼找她，但她不知道自己該選哪邊，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選。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末世的時候，她沒有選擇。活下來，就是唯一的選擇。到了這個世界，她以為她可以有選擇了，現在看起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鍋爐房裡，她把那個特務打倒之後，劉強的人在暗處看著。她想起那個叫大憨的男人說的話，“原來是你發現我的。”她想起劉強辦公室裡的那個牛皮紙信封，想起王司令說“名額給你”時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她不知道為什麼每個人都覺得她應該走這條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走什麼路。
她蹲下來，摸了摸大黃的頭。大黃把頭往她手心裡拱，尾巴搖得更歡了。
“大黃，你說我該怎麼辦？”
大黃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仙女，你說什麼？”
沈星晚搖了搖頭，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她沿著訓練場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她停下來，站在操場邊上，看著遠處山峰。
其實她心裡很清楚。她這輩子想要的，就是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輩子，沒有喪屍，沒有戰爭，沒有殺戮，沒有那些在末世裡每天都要面對的東西。在京市買個小院子，跟陳星晴住在一起，上學，畢業，找個工作，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沈明珠翻不起什麼浪了。再過一段時間，應該就要全部發作了。到時候她就是一個痴傻之人，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她很好奇，到時候趙芸芝還會不會一如既往地對她好？像趙芸芝這種利己的人，最大可能性是把沈明珠送到鄉下去，不會讓沈明珠這個恥辱留在自己身邊，就像她不想認親生女兒一樣。
沈和平和趙芸芝己經離婚了。只要沈和平不再跟趙芸芝攪在一起，原著裡牛棚的命運應該會改變。他現在應該也在防著秦家了。陳星晴也找到了工作，安安穩穩地在鋼鐵廠食堂上班，每個月領工資，夠養活自己。只有她，還懸著。
沈星晚在訓練場邊上的水泥臺階上坐下來。大黃趴在她腳邊。她把手伸進口袋裡，看著不遠處訓練的戰士，她不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麼。
這邊，王司令等沈星晚離開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了。“我是劉強。”
“我知道你是劉強。”王司令的聲音不高，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王司令？”
“劉局長，你偷家都偷到我這裡來了，難道我不該打個電話問問嗎？”
劉強愣了一下。“什麼偷家？”
“你是不是要把我的人收編了，我才知道？”
劉強笑了。“沒有的事。”
王司令也笑了，是那種“你以為我會信”的笑。“就快發生了吧。那個丫頭是不是還沒答覆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怎麼，你也看上了？”劉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又帶著一絲“果然如此”的意味。
王司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我的人，我肯定看得上。”
劉強也笑了，笑得很從容。“現在還不能確定是誰的人。”
兩個人在電話裡聊了幾句，針鋒相對了幾句，不痛不癢地寒暄了幾句，結束通話了。
劉強坐在辦公室裡，手裡還握著話筒，半天沒有放下去。他把話筒放回座機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看來部隊那邊不會放人，國安這邊也不會放人。現在就看那個丫頭選擇去哪邊了。劉強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過來走過去，走了好幾圈。窗外的天己經暗下來了，他站住，想了想，暑假太遠了，變數太多了，他得想想別的辦法。他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王司令也在想著怎麼說服那個丫頭。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他把筆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開春以後的選拔，他希望沈星晚能參加。但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參加。那丫頭的性子，不是那種會被別人推著走的人。她沒有想好，別人再怎麼說也沒有用。
第二天上午，沈星晚吃完飯就出了門。她帶著大黃往大門口走去。哨兵看了她一眼，沒有攔。公交車站牌下站了幾個人，縮著脖子，搓著手。她等了一會兒，車來了，給了車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大黃趴在她腳邊的地板上，旁邊一個抱小孩的婦女看了大黃一眼，把孩子的腳往自己那邊挪了挪。
車子搖搖晃晃地進了城，街上的人比前兩天多了，年的味道還在，殘留在紅彤彤的對聯和滿地碎紅紙屑裡，她在鋼鐵廠那一站下了車，大黃跟著跳下來。鋼鐵廠的大門還是那個樣子，鐵柵欄關著，傳達室的老頭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了。她沒有進廠，拐進了旁邊的衚衕。
院門還是那扇木門，她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門進去。大黃跑進屋子裡去了，院子裡的雪掃過了，堆在牆角，露出乾乾淨淨的水泥地。廚房的煙囪沒有冒煙，灶臺涼著，鍋碗瓢盆都收拾得整整齊齊，倒扣在案板上。堂屋的門關著，她推門進去，八仙桌上放著一個蓋了白布的籃子，掀開白布，裡面是幾個饅頭和一碗紅燒肉，紅燒肉己經凝了，油白花花地蓋在肉上面，饅頭也硬了，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星晚，我去上班了。饅頭和肉在桌上，你來了熱著吃。星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