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把距離拉得更遠了一些，幾乎是在用街上的行人做掩護，每走一段就停下來，她不能再跟了，這個人比教授段位高太多了。她現在身上穿的還是那件半舊的棉襖，雖然換了帽子和圍巾，但萬一這個老王真有問題，他一定會注意到什麼。
老王在前面走了好幾條街，速度忽快忽慢。經過興化衚衕口時，他放慢了腳步，頭微微側了一下，目光往衚衕裡掃了一眼，像是隨意張望，但那個角度恰到好處，既能看到衚衕裡的情況，又不會讓人覺得他在刻意觀察。他從興化衚衕口走過去，沒有停，又走了幾十步，在隔壁那條衚衕口又放慢了腳步，同樣側頭看了一眼。
沈星晚的心跳了一下。這兩條衚衕，一條是教授住過的，一條是國安盯了許久的地方。老王的來來回回走過了一圈，沒有跟任何人接觸，沒有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三秒鐘。
看著他的背影，沈星晚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可能比教授還要大。
老王走了一圈就回去了。回去的時候，老張還在裁縫鋪門口剪布，看見他，放下剪刀，拍了拍旁邊的長凳。“老王，逛回來了？來，坐會兒，歇歇腳。”
老王笑著擺了擺手。“不了，不坐了。就是隨意走走，逛逛，看看就回來了。”
老張也沒有勉強，從鋪子裡拿出一個搪瓷缸子遞過去。“喝口水再走唄，看你喘的。”
老王沒有接缸子，慢悠悠地走過來了，在老張旁邊的長凳上坐下了。“那就坐一會兒。”他看了一眼老張手裡的布料。“這布不錯，給誰做的？”
老張嘆了口氣。“給老李家小子做的，要結婚了，趕著做幾身新衣裳。這不過來催了好幾趟了，我趕工都趕不過來。”
老王點了點頭。“老李家小子要結婚了？好事好事。”
老張和老王聊了幾句閒天。沈星晚從路對面走過去，沒有看他們，走進巷子深處，在一處牆角站定。從這裡看出去，能看見老王坐在裁縫鋪門口的長凳上，側臉對著她，正跟老張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笑。老張嗓門大，說話的時候整條街都能聽見，老王的聲音小，說了什麼聽不清。
沈星晚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她沒有再看老王，也沒有看那棟灰撲撲的三層樓。她走得很快，拐了好幾條巷子，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才慢下來，在路邊站定。
傍晚她在一家國營飯店吃了晚飯，一碗米飯，一個炒青菜，一小碗蛋花湯。吃完飯，她走出來，街上己經亮了路燈，昏黃的光照著溼漉漉的地面。
她走到公交站，等了一會兒，最後一班車來了，她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搖搖晃晃地往城外開，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像一串串被拉長的橘黃色的珠子，在暗下來的天色裡明明滅滅。
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是老王走路的姿勢，他慢慢逛回來時在裁縫鋪門口坐下的那個動作。坐下的時候，他的壞腿沒有像真正的瘸腿那樣往外撇，而是很自然地彎了一下，像正常人一樣。她在心裡把那個動作來回放了好幾遍，確認自己不是看花了眼，那個人的腿，不是真的瘸，是裝的。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車窗外一片漆黑，公交車己經開出了城，路兩邊是黑沉沉的地，遠處的村莊亮著零星的燈火。她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睛。車子顛簸了一下，她把圍巾攏了攏，靠著座椅，慢慢睡著了。
沈星晚回到屋子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大黃從竹盆裡站起來，尾巴搖著，眼睛亮晶晶的。“仙女，美美說那人明天還要去城裡。今天在收拾包袱了，她從地窖裡拿出一個包袱，鼓鼓的，裝著東西，美美在屋頂上看見的。”
沈星晚換了鞋，在床邊坐下。“我知道了。她出去的時候，我去那個院子一趟，然後去城裡。”
大黃蹲在她面前，仰著頭看她，“那你小心點。那個地窖的位置，我讓美美告訴你。”
沈星晚摸了摸它的頭，大黃把下巴擱在她的膝蓋上，眯起眼睛。“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大黃從她膝蓋上抬起頭，跳進竹盆裡，蜷成一團。沈星晚關了燈，躺下來。黑暗中大黃的呼吸聲從地上傳上來，勻勻的，沉沉的。
天還沒亮，沈星晚就出了門。家屬院籠罩在濃重的晨霧裡，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只有遠處傳來哨兵換崗的口令聲，她走到最裡面那片平房區，在很遠的地方就停下來，找了一棵樹靠著，把身子隱在樹幹後面。天太早了，整個家屬院還在沉睡，偶爾有風吹過，把樹枝上的殘雪簌簌地吹落下來。
過了一會兒，一扇院門開了，一個穿軍裝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個子不矮，身板挺首，帽簷壓得很低，大步流星地往家屬院外面走，他沒有往沈星晚這邊看，很快就消失在晨霧裡。
又過了一會兒，那扇院門又開了。那個女人出來了，今天換了一件花棉襖，深藍色的底子上印著白色的小花，比前幾天那件灰撲撲的棉襖精神了不少，圍著一條灰色的毛線圍巾，把臉遮住了大半。手裡拎著一個包袱，比上次那個大一些，鼓鼓囊囊的，她站在門口左右看了一眼，關上門，快步往大門口走去。
沈星晚沒有動，等著那道花棉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又等了一會兒，確定她不會折返了，才從樹幹後面走出來。大黃蹲在路口，豎著耳朵盯著那個女人離開的方向，聽見沈星晚的腳步聲，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了。沈星晚走到那扇院門前，左右看了一眼，翻牆進去了。
一隻麻雀從屋頂上飛下來，落在她面前的晾衣繩上，歪著腦袋看她。“仙女，大黃說你能聽懂我說話。”它的聲音嘰嘰喳喳的，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
沈星晚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