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院的人從窗戶裡、門口、路邊的各個角落看著那輛吉普車開走。有人站在三樓的窗戶後面，有人蹲在一樓的門口，有人拎著菜籃子站在路邊，不約而同地張望著。車尾燈在陽光下閃了兩下，拐過路口，不見了。那些看著的人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有的嘴角撇了一下，有的搖了搖頭，有的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把目光收回來了。送走了，真的送走了，那個鄉下來的丫頭，沈參謀長的親生女兒，被他送走了。
楊主任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遞給沈和平。沈和平接過去，楊主任又摸出一根叼在自己嘴裡，掏出火柴給沈和平點上，再點自己的。兩個人站在食堂門口的路邊抽著煙，煙霧在清晨的陽光裡慢慢散開。
“劉強下手真快。”楊主任吸了一口煙，吐出來。“老領導可是懊悔兩天了。那天你在辦公室走了以後，王司令一個人在辦公室裡走了半天，晚飯都沒吃。”
沈和平彈了彈菸灰。“是啊。還要把大黃一起帶去。”
楊主任愣了一下，煙夾在指間忘了吸。“大黃也帶去？”
沈和平點了點頭。“你剛才沒看見大黃也上車了？”
楊主任張了張嘴，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霧比剛才粗了一些。“那劉強下的血本可大了，竟然能把狗帶進去。那種地方，連多帶一件換洗衣服都要特批，他帶條狗進去，這得費多大勁。”
沈和平沒有接話，看著遠處的天空，天上灰濛濛的，沒有云也沒有太陽。
楊主任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所以司令輸得不冤。”
沈和平嘴角彎了一下。
“聽說你把你家兩個小子也送走了。”楊主任把手插進褲兜裡。
沈和平點了點頭。“是啊。現在學校也學不了什麼東西，亂七八糟的事倒是一大堆。他們的妹妹都要去訓練了，他們不快點出去闖出一片天，以後肯定會被星晚瞧不上。”他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好笑的意味。“雖然現在也己經瞧不上了。”
楊主任笑了一聲，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沈和平也把煙掐了，菸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送出去也好，現在世道亂起來了。”楊主任抬起頭看著沈和平，沈和平沒有接話，看了他一眼。“我去辦公室了。”
沈和平轉身往辦公樓的方向走去，楊主任站在食堂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從口袋裡摸出第三根菸叼在嘴裡，沒有點，轉身往保衛部的方向走了。
趙芸芝是在中午快下班的時候聽到那個訊息的。
一個家屬院的女人來醫院給孩子拿藥，感冒，咳嗽，開了幾副中藥，用黃紙包著，麻繩捆著，拎在手裡晃晃悠悠的。她在走廊裡碰見趙芸芝，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湊過來，“趙主任，你家沈參謀長把那個鄉下的閨女送走了。今天早上走的，整個家屬院都看見了，拿著包袱，上了吉普車，開走了。”
趙芸芝手裡拿著一份病歷，停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又繼續走了。“你說什麼？”
“送走了。親生那個，從鄉下接回來那個。今天早上走的。好多人親眼看見的。”
趙芸芝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送去哪裡。她把病歷夾在胳膊下，用手把額前掉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那些頭髮比以前多了不少，白的也多了不少，她攏了好幾次才攏住。
那個女人看著她，等她問點什麼，等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等到，訕訕地笑了笑，拎著藥走了。
趙芸芝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病歷，看著那個女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她想起沈和平之前說過的那些話，“我寧願離婚也不會讓星晚離開”，她冷笑了一下。男人的話，哪句能當真？還不是送走了？她轉身回了辦公室，把病歷放在桌上。窗外陽光照進來，照著桌上一盆己經枯了的花。
她看著那盆花看了好一會兒，沈和平到底還是讓步了，跟她賭了這麼久的氣，還不是按她的意思辦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沈和平把那個丫頭送走了，接下來就該把明珠送走了。送得遠遠的，送到鄉下去，送到她再也看不見的地方去。她就解脫了。
中午下班了，她換了衣服，拎著包出了辦公室。陽光白晃晃的，照在她的白大褂上，她把白大褂脫下來搭在胳膊上，往醫院後面的宿舍樓走去。
推開門，一股臭味撲面而來。那種臭味她現在己經很熟悉了，糞便發酵後的酸臭，混著尿液裡的氨水味，黏黏糊糊的，她皺了皺眉，屏住呼吸，把門推開，讓走廊裡的空氣進來一些。
沈明珠蹲在牆角，穿著一件髒兮兮的毛衣，頭髮亂得像一把枯草，臉上糊著不知道什麼東西，正在用手指從地上摳什麼往嘴裡塞。她的動作很慢，手指在地上摸來摸去，捏起一隻螞蟻，眯著眼睛看了看，塞進嘴裡，嚼了嚼，傻呵呵地笑了，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掛在下巴上，亮晶晶的，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絲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