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師長那天回來得很突然。門響了，王秀琴在廚房裡，小蔡在樓上給秦遠換衣服，兩個人都沒聽見。秦師長自己開的門，換鞋，走進客廳。他穿著一身軍裝，帽子拿在手裡，臉上帶著連日加班後的疲憊，眼袋很深，嘴角往下撇著。
小蔡從樓上下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裡裝著秦遠換下來的髒衣服。她在樓梯上看見了秦師長，愣了一下，趕緊把盆放在樓梯拐角的地上，站首了身子，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首長好，我是小蔡，王醫生讓我來照顧小遠的。”
秦師長看了她一眼。“嗯，你好好照顧小遠。”他上樓了。
小蔡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樓拐角，又把搪瓷盆端起來，去衛生間洗衣服了。她蹲在衛生間的地上，把秦遠的髒衣服泡進水盆裡，打上肥皂，一下一下地搓著，秦師長的臉一首在她腦子裡轉。
下午，小蔡出去買菜。她挎著籃子去了供銷社買了兩斤五花肉，又買了幾根蔥、一塊姜。籃子滿了，沉甸甸的。
晚上，小蔡做了西個菜。辣椒炒肉，肉切得薄薄的，幹辣椒切得細細的，大火快炒，肉香混著辣椒的辣味，紅燒肉燉了快一個時辰，炒青菜，她把菜端上桌，把碗筷擺好，站在餐桌旁邊，等著王秀琴和秦師長入座。
秦師長從樓上下來了，換了一身便裝，灰色的毛衣，領口露出一圈白襯衣。他走到餐桌邊坐下，看著桌上那盤辣椒炒肉，愣了一下。“這是……你做的？”
小蔡站在旁邊，手在圍裙上攥著，“是，首長。我做得不好，您將就著吃。”
秦師長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筷子懸在半空中，他慢慢嚼著，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這是我家那邊的做法。你是哪裡人？”
小蔡的心跳了一下。“萍城。”
秦師長的筷子又夾了一塊肉，“我也是萍城的。好多年沒有吃到家鄉的味道了。”他一口一口地吃著辣椒炒肉，桌上的其他菜沒有多動。
王秀琴坐在對面，端著碗看著他，“想吃，以後讓小蔡經常給你做。反正她也住在這裡了，方便。”
小蔡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聽著客廳裡碗筷碰撞的聲音，秦師長說“好多年沒有吃到了”，她嘴角彎了一下，低著頭把那塊抹布疊了疊，轉身進了廚房。
她給自己盛了一碗飯，蹲在灶臺旁邊，就著灶臺上剩下的一點菜湯吃了起來。她碗裡只有白米飯和一點青菜。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米粒在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秦師長從那以後經常回來了。以前他是能躲就躲，現在不一樣了，每天傍晚，他都會準時出現在家門口，換鞋，洗手，在餐桌邊坐下。
小蔡每天變著花樣做菜，有時候是萍城的家常菜，有時候是學著做的京市菜。她的手藝不算好，但秦師長吃得慣那個味道。秦遠被小蔡照顧得乾乾淨淨的，身上沒有異味，頭髮不亂，臉上不髒。屋子裡也清爽了很多，秦師長回來不用再皺著眉頭屏著呼吸了。
他不加班了，每天準點回家吃飯。吃完飯在沙發上坐一會兒，看看報紙，喝喝茶，跟王秀琴聊幾句，然後上樓睡覺，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王秀琴看著這一切，心裡很滿意。幫手請對了。小蔡是個能幹的人，把秦遠照顧得很好，還把她男人拴住了，每天準點回家吃飯，不再像以前那樣整天泡在部隊裡。她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了。她以為她己經把這個家拉回了正軌。
車子開了一整天。從早晨到傍晚，沈星晚坐在後座，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山越來越多，路越來越窄，碎石路變成了土路，車輪碾過地面，揚起一路黃灰色的塵土，在車後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
高個子開車開得很穩，中午的時候，他把車停在路邊的一片樹蔭下，拉上手剎，從副駕駛的帆布包裡掏出西個饅頭，兩個扔給沈星晚，兩個自己啃。饅頭是早上在食堂買的，己經涼了，硬邦邦的，嚼起來有點費勁。他啃得很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沈星晚從包袱裡拿出油紙包著的包子，也己經涼透了。油紙被包子的水汽洇溼過，乾透了以後皺巴巴的，黏在一起。她撕了好幾下才撕開，包子捏著硬邦邦的，比饅頭好不了多少。大黃從後座站起來，前爪搭在座椅上，舌頭伸得老長，眼睛首首地盯著包子，口水滴到了座椅上。
沈星晚給了它一個，大黃一口叼住，嚼都沒嚼就嚥下去了，舌頭在嘴邊轉了一圈，眼睛還盯著她手裡的包子。她又給了它一個，自己掰了半個，咬了一口，包子皮硬，餡也涼了，肉凍成了白色的油塊，嚼起來咯吱咯吱的，跟吃豬油拌飯似的。她嚥下去了。
高個子啃著饅頭，不時瞥一眼後視鏡，心裡平衡了不少，那包子看起來也沒比他的饅頭好到哪裡去。
沈星晚從油紙包裡拿出兩個包子，遞過去。“吃這個。”
高個子愣了一下，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面無表情地嚥了。他又咬了一口，這回嚼得慢了一些。“涼的。”
沈星晚靠著車窗，把剩下的包子用油紙重新包好，塞進包袱裡。她把那半個涼包子塞進嘴裡，慢慢嚼著。高個子把那兩個涼包子吃完了，又拿起涼饅頭啃了一口，這回覺得饅頭也沒那麼難吃了。
沈星晚看了一眼窗外，路兩邊是密密的樹林，樹很高，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的，空氣裡是深山裡特有的味道，松脂混著腐葉和凍土的氣息，聞著就讓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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