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眼前全是剛才的畫面,他靠在她身上的重量,他撥出的氣息,他嘴角那個笑,他在她耳邊說的那些含混不清的話,她一句也沒聽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心還在跳。
晚上做夢,她夢見自己穿著王秀琴的呢子大衣,扎著碎花手帕,站在穿衣鏡前轉圈。秦師長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看著她,笑著。她的手被他握住了,他拉著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把她往懷裡帶。她羞澀地低下頭,嘴角彎著,彎著。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是灰濛濛的,她躺在被窩裡,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手心也燙。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坐起來,在被窩裡坐了好一會兒,才下床穿鞋。她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秦家最近有些微妙了。王秀琴沒有察覺,她每天早出晚歸,醫院裡的病人排著隊等她,手術一臺接一臺,回到家吃了飯就上樓,倒在床上就不想起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吃飯,照常睡覺,家裡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樣,至少在她眼裡是一樣的。
秦師長在部隊待了一週,回來住了幾天,又去部隊待了幾天,又回來了。他不加班了。以前他是能躲就躲,能晚回來就晚回來,辦公室的沙發比家裡的床還親。
現在不一樣了,每天傍晚他都會準時出現在家門口,公文包夾在腋下,大衣掛在衣架上,換了鞋就往餐桌邊走。王秀琴覺得奇怪,問過他一次,他說部隊最近不忙了。
她沒再多問,她也不想多問,她累,沒那個心思。秦師長回來了,家裡多一個人吃飯,多一雙筷子,多一隻碗,對她來說不是什麼壞事。小蔡把飯菜端上桌,秦師長吃得高興,她也省心。
這天早上,王秀琴出門前站在玄關換鞋,手裡拎著包,彎著腰繫鞋帶。小蔡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系得緊緊的,手裡還攥著鍋鏟。
“小蔡,你今天多買點菜回來,晚上弄豐盛點。”王秀琴站起來,整了整衣領。“今天是老秦的生日。”
小蔡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連忙點頭。“好的,王醫生。您放心,我多買幾個菜,好好給首長過個生日。”
王秀琴拉開門出去了。高跟鞋踩在臺階上,篤篤篤的,越來越遠。小蔡站在廚房門口,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廚房,把灶臺上的碗筷收了,把鍋洗了,把案板擦乾淨。
她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椅子上,回屋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對著王秀琴房間裡那面穿衣鏡照了照。她來的時候只有身上那一身,換洗的衣服都是王秀琴給的舊衣裳,穿在她身上大了一號,但洗得乾乾淨淨的,料子也好,比她以前穿的那些強了百倍。
她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用手帕紮在腦後,她對著鏡子側過身看了看,又正過身看了看。她臉上有肉了,臉頰鼓了一些,皮膚白了一些,嘴唇也有血色了,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嘴角彎彎的,牙齒白白的。她提起菜籃子出了門。
供銷社裡己經有不少人了,都是早起買菜的大嫂大嬸。小蔡在肉攤前停下來,看著案板上的肉,挑了一塊上好的五花肉,“這塊不錯,肥而不膩,做紅燒肉最好了。”
小蔡又買了兩斤排骨,剁成小塊。又買了青椒、紅辣椒、雞蛋。走到賣魚攤前,她停下來,看著木盆裡遊動的鯽魚,活蹦亂跳的,尾巴一甩,濺了她一臉水。她擦了擦臉。“這條,給我稱這條。”魚被撈起來,摔在地上,蹦了兩下,不動了。
小蔡挎著籃子從供銷社出來的時候,碰到了大院裡那幾個買菜的大嫂。胖墩墩的王嫂提著籃子正往裡走,看見小蔡,老遠就招手。“小蔡,你怎麼那麼早啊?菜都買好了?我們還剛出門呢。”
小蔡笑著走過去,籃子裡的菜冒了尖,壓得提手往下墜。“今天早點起來,就早點出門。供銷社今天有排骨,好新鮮的,你們快去看看吧,不然晚了就買不到了。”
那幾個大嫂一聽有排骨,挎著籃子就往供銷社趕,腳步快了不少,王嫂跑了幾步又回頭,笑著喊了一句。“小蔡,你臉上有肉了!越來越標緻了!”
另一個大嫂也回頭看了一眼。“可不是嘛,剛來的時候瘦得跟什麼似的,現在養好了,看著像個大姑娘了。”幾個人笑著擠進了供銷社,聲音被門簾擋住了。
小蔡提著籃子往家屬院走,嘴角彎著,腳步輕快了很多。午飯後,她上樓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下了樓。
她把肉洗了切了,肥瘦分開,排骨焯了水,浮沫撇乾淨撈出來瀝乾。魚收拾乾淨了,在魚身兩面各劃了幾刀,抹上鹽和料酒醃著。青椒切塊,紅辣椒切段,蔥薑蒜剁成末,一樣一樣碼在盤子裡,紅的紅,綠的綠,白的白,整整齊齊的,像一隊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她把菜炒好了。紅燒肉下了鍋,炒出糖色,加白酒、醬油、薑片、蔥段,倒水沒過肉塊,蓋上鍋蓋小火慢燉。排骨燉乾菜也上了火,乾菜泡發洗淨切成段,和排骨一起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魚還醃著,等燉菜差不多了再下鍋。青椒炒肉和西紅柿炒雞蛋先不做,等秦師長他們快回來了再炒,免得涼了。
鍋蓋蓋上了,灶臺擦乾淨了,一切妥當,她才去衛生間洗澡。
水龍頭擰開,熱水衝下來,水汽瀰漫了整個衛生間,鏡子被霧氣糊住了,她洗得很仔細,把頭髮洗了兩遍,用香皂把身上搓了好幾遍,搓得皮膚髮紅,搓得指甲縫裡沒有一絲油垢。肩膀、手臂、胸口、腰腹、腿,每一寸都搓到了,搓得熱乎乎的,水聲嘩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