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芸看著她,目光平靜,甚至帶著溫和:“嬸子,你看見我和探春姑姑了。”
李紈的臉更白了。她的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我……我沒有。我什麼都沒看見。”
賈芸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但保持了一個適當的距離,不再逼近。
賈芸看著她,說道:“嬸子,你不用怕。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為難你。”
李紈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捂著臉,低聲道:“芸哥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日蘭兒不見了,我去找他,路過那片竹林,聽見有人說話,我就……我就……”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哭。
賈芸道:“嬸子,坐下說話。”他指了指椅子。
李紈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身子卻繃得緊緊的。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著帕子,絞得帕子皺巴巴的。
賈芸在她對面坐下,隔著桌子,看著她。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嫂子,只要你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不跟任何人說,我就不會怎麼樣你。”
李紈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連連點頭,哽咽道:“芸哥兒,你放心。我發誓,我要是說出去,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
她說的急切,幾乎是哀求。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淚痕斑斑,素淨的衣裳,不施粉黛,頭髮只用一根銀簪挽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清冷之氣。而此刻她坐在那裡,身子微微前傾,像一隻受驚的小鳥。
賈芸點了點頭,道:“我知道。嬸子是明白人,不會做那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他頓了頓,又道,“其實,我今日來,是想跟嬸子說一聲,只要嬸子能保密,往後蘭兄弟的事,我自會關照。”
李紈怔住了。她沒想到賈芸會這麼說。
“芸哥兒,你……你這是什麼意思?”她的聲音發顫。
賈芸道:“嬸子,你一個人帶著蘭兄弟不容易。往後有什麼難處,只管來找我。我能幫的一定幫。”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帶著安撫。
李紈的身子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
她低著頭,抽泣道:“芸哥兒,你……你是個好人。我……我……”
她說不下去了。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孤獨。
這些年,她一個人撐著,從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自從賈珠死後,賈府上下對她的態度,不過是敬而遠之。她是寡婦,誰也不會多看她一眼。如今賈芸說出這番話,她心裡又酸又澀,眼淚止不住地流。
賈芸的手停在她的肩膀上,沒有收回來。他看著李紈,她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因為哭泣而微微泛紅。
她的睫毛很長,上面掛著淚珠,一顫一顫的,她的眼睛紅腫。她就那麼坐著,柔弱得像一朵經不起風雨的花。
賈芸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他突然想起王熙鳳。王熙鳳也是人妻,卻明豔照人,潑辣爽利。他調戲王熙鳳,是覺得有趣,是逗弄,是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心裡舒坦。
可王熙鳳從來不會這樣哭,頂多臉紅一下,轉身就忘了。李紈不一樣。她不會像王熙鳳那樣潑辣,她只會躲,只能哭。
這種柔弱,這種無助,這種任人宰割的姿態,讓賈芸心裡某種東西甦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