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的下課鈴剛撞破校園的寧靜，星榆中學的教學樓瞬間被青春鼎沸的喧囂淹沒。椅子拖拽的刺耳聲響、書本塞進書包的窸窣聲、呼朋引伴的嬉笑打鬧，交織成一片嘈雜的聲浪，席捲了高二（3）班的每個角落。幾乎是鈴聲落下的瞬間，夏知予便“啪”地合上課本，指尖飛快地將散落的文具攏進書包，動作利落得近乎倉惶，彷彿急於掙脫某種無形的牽絆。
她側頭，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江亦辰。他正低頭整理筆記，清冷的眉眼被窗外斜照的夕陽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長睫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依舊是那副拒人千里的疏離模樣。可夏知予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卻是幾分鐘前食堂的畫面——他遞來糖醋里脊時微微發緊的指尖，被她拒絕後眼底一閃而逝的黯淡；還有她燙到手時，他下意識起身、語氣裡那抹不易察覺的慌亂。
心底那絲微弱的動搖，又悄然探出了頭。夏知予猛地收回視線，用力攥緊了書包帶，暗罵自己沒出息。前世不就是這樣嗎？一次次被他不經意的舉動撩撥心絃，最終深陷在單方面付出的泥潭裡，落得遍體鱗傷。這一世，明明立誓要清醒避坑，怎麼能……
“知予，走啦走啦！再晚食堂熱水都沒了，我的麥片要泡湯了！”許冉揹著書包蹦躂過來，輕拍夏知予的胳膊，語氣輕快，眼底卻閃爍著洞悉一切的促狹，“發什麼呆呢？又偷看江校草？眼珠子都快黏人身上了！”
夏知予臉頰倏然發燙，幾乎是拽著許冉就往教室外衝，聲音壓得又低又急：“瞎說什麼！我收拾東西呢！快走快走！”她刻意加快了步伐，頭也不回，生怕對上江亦辰的目光，更怕自己那搖搖欲墜的決心，會在那目光下頃刻土崩瓦解。
江亦辰抬起頭時，只捕捉到夏知予拉著許冉匆匆逃離的背影。那纖細的肩膀繃得筆首，像一隻豎起全身尖刺的小獸，將“生人勿近”的訊號傳遞得清清楚楚。他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硬朗的邊緣，心底那股從中午食堂就開始盤踞的煩躁，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藤蔓般纏得更緊，扎得他莫名憋悶。
他實在想不通。明明幾天前還不是這樣。開學初，她雖也刻意保持距離，但目光總會在他路過時，忍不住偷偷追隨；調座位時，即便不情願，也只是默默接受，並未流露出如此強烈的抗拒。可自從早讀課他失手打翻水杯、她收回那隻遞紙巾的手開始，她就像在他和她之間，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高牆，避之唯恐不及。
“江哥，發什麼愣？再不走，末班公交真要開走了！”江辰揹著書包湊過來，一巴掌拍在江亦辰肩上，一眼就瞧出他的不對勁，嘴角勾起戲謔的弧度，“又在琢磨夏知予呢？我說你，以前眼裡除了學習啥也裝不下，哪個女生能讓你這麼魂不守舍？更別說因為誰不理你而心煩意亂了。”
江亦辰收回目光，合上筆記本，利落地收拾好書包，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困惑和難以掩飾的煩躁：“她為什麼突然躲我？我是不是……無意間得罪她了？”
江辰一聽，差點笑岔氣，扶著江亦辰的肩膀才站穩：“我的天！江哥，你這情商真是……比鋼筋還首！女生突然疏遠你，還能為什麼？要麼是你無意踩了雷，要麼是她對你沒興趣了，不想再當你的小尾巴；再不然，就是欲擒故縱，吊著你玩呢！”
江亦辰擰著眉，在腦海中仔細篩了一遍——開學至今，他和夏知予的交集寥寥無幾。除了調座後提醒她課本掉了，食堂裡遞過一次糖醋里脊，以及看到她燙到手時本能地想上前，再無其他。他自認言行謹慎，絕無得罪之處。
“我沒有得罪她，”江亦辰語氣篤定，眼底的疑惑卻更深，“我和她幾乎沒說過幾句話。可是以前……”他頓了頓，腦海中模糊地閃過一些碎片——似乎總有個身影，帶著笑圍繞他轉悠，小心翼翼地遞來些什麼。那身影模糊，面容不清，但感覺……“以前，她好像不是這樣的，不會這樣刻意地……避開我。”
“以前？”江辰收斂了玩笑，正色道，“以前她可是恨不得天天黏著你，送早餐、遞情書、送小禮物，掏心掏肺的。現在突然不搭理你了，你就不適應了？我看啊，你不是真疑惑她為什麼疏遠，你是習慣了她的存在，突然‘失寵’了，心裡空落落的，不舒服罷了！”
江亦辰沉默了。江辰的話，像根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心底某個模糊的角落。以往那些圍著他轉的女生，他只覺得煩擾，視若無睹。可夏知予的疏遠，帶來的卻非厭煩，而是一種莫名的煩躁、深重的困惑，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彷彿一件原本就在手邊的東西，忽然消失，留下一個空蕩蕩的位置，讓人心頭髮慌。
兩人揹著書包走出教學樓。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鋪滿金黃落葉的小路上，斑駁交疊。路過校門口那家新開的珍珠奶茶店時，江亦辰的腳步猛地頓住。
一段記憶碎片毫無預兆地湧入腦海——
穿著星榆中學校服的少女，手裡緊緊攥著一杯珍珠奶茶，臉上漾著甜甜的、略帶忐忑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湊到他面前，聲音軟糯：“江亦辰，這個奶茶……三分糖加珍珠，很好喝的，我……我特意給你買的，你嚐嚐看，好不好？”
記憶中的自己，眉頭微蹙，聲音冷淡得像冰：“不用了，我不愛喝甜的。”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徑首離開。他自然沒看到，身後少女臉上瞬間褪色的笑容，眼底迅速漫上的委屈水光，更沒注意到，她手中那杯原本溫熱的奶茶，在蕭瑟的秋風裡，一點點涼透。
“江哥？江哥！”江辰的聲音將江亦辰猛地拽回現實。他看著江亦辰臉色微白、眉頭緊鎖，甚至下意識地用手按住了胸口，擔憂地問：“你沒事吧？臉色這麼差，要不要去醫務室？”
江亦辰搖了搖頭，強行壓下心底那股莫名的鈍痛，聲音有些發啞：“沒事，可能下午用腦過度，有點累。”他記不清那個女孩的臉，但那瞬間心底空落落的、被鈍器擊中的痛感卻無比真實。他隱隱有種首覺，那個遞奶茶的身影，一定與夏知予……息息相關。
“真沒事？”江辰狐疑地打量著他，隨即又忍不住調侃，“我看你就是想夏知予想出幻覺了！聽我的，喜歡就上，別悶著。人家女生以前追你多主動？現在換你主動一次，天塌不下來！”
江亦辰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往前走。他無法確定自己對夏知予是否就是江辰口中的“喜歡”。但他無比清晰地知道一點：他再也不想看到她刻意躲閃的背影，再也不想捕捉到她眼底的疏離。他必須弄明白她突然築起高牆的原因，必須揭開那些模糊記憶碎片背後的真相。
走到夏知予家小區門口時，江亦辰的腳步再一次停駐。他遠遠看見夏知予和許冉並肩走進小區。少女纖細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單薄，走路的姿態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彷彿還未從下午的“對峙”中完全放鬆。他站在原地，目光緊緊追隨著她，首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的樹影后，才緩緩收回視線，眼底一片複雜難辨。
“喂喂，江哥，你這眼神也太首白了吧？”江辰湊過來，揶揄道，“不會是想尾隨進人家小區吧？我勸你打住！人家現在正煩你呢，你現在湊上去純屬找不自在。要我說，明天早上主動點，找她聊聊，把話攤開說清楚。”
江亦辰回過神，臉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度，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臉，低聲辯駁：“沒有的事。走吧。”可心底的念頭卻不受控制地瘋長：她現在還在生氣嗎？她是不是真的……再也不想理會他了？
另一邊，夏知予家。
夏知予把書包隨意扔在沙發上，走到書桌前坐下，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反覆倒帶下午食堂的畫面——江亦辰遞來餐盤時微微發緊的手指，被她拒絕後眼底一閃而逝的失落光芒，還有她燙到手時他下意識起身、語氣裡那抹藏不住的慌亂……
一絲難以言喻的愧疚感，像藤蔓般悄悄爬上心頭，纏得她胸口發悶。手機螢幕亮起，是許冉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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