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讀課的鈴聲漸漸淡去,朗朗書聲卻還縈繞在教室上空,夏知予輕輕合上書頁,指尖沾著淡淡的油墨香,嘴角那抹淺淡的笑意,始終未散。方才江亦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溫柔裡裹著灼熱,像春日暖陽,悄悄焐熱了她心底那層未完全褪去的防備,連空氣裡都飄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輕輕撓著人心尖。
就在這份細碎的甜意裡,班委拿著一張運動會報名單快步走進教室,抬手拍了拍講臺,聲音清亮:“同學們,學校秋季運動會下下週舉辦,現在開始報名啦!跑步、跳遠、跳高、接力賽都有,大家踴躍參與,趁這個機會放鬆放鬆、展現自己呀!”
話音未落,教室裡瞬間熱鬧起來,同學們三五成群圍攏過去,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心儀的專案,眼裡滿是雀躍與期待。高中的運動會,從來都是校園裡最鮮活的盛事,既能暫時卸下刷題的疲憊,也能在跑道上揮灑熱血,不少人早己按捺不住躍躍欲試的心思。
許冉立刻攥住夏知予的胳膊,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語氣裡滿是慫恿:“知予知予,我們也報名吧!我報跳遠,你就報女子800米好不好?我記得你以前體育課800米測試,每次都能輕鬆拿前三,就是太怯懦,從來不敢報名參賽。這次剛好試試,就算拿不到獎也沒關係,就當放鬆,說不定還能驚豔所有人呢!”
夏知予微微一怔,指尖不自覺地蜷縮起來。跑步,她確實不算差,前世的體育課上,800米測試於她而言從來都是輕而易舉,偶爾還能衝進班級前三。只是那時,她滿心滿眼都是江亦辰,所有心思都放在如何靠近他身上,哪裡有精力顧及賽場?更怕自己發揮失常,惹他笑話,便從來不敢主動報名。
重生以來,她原本只想安安靜靜刷題、遠離江亦辰,再也不重蹈前世的覆轍。可這幾天,江亦辰的溫柔一點點滲透,遞橡皮、佔座位、送奶茶,那些小心翼翼的付出,悄悄鬆動了她心底的防線。心底也漸漸生出一絲念頭——她想試著改變,不再做那個怯懦卑微、圍著別人轉的自己,試著勇敢一次,為自己活一回。
“可是……我好久沒好好跑過了,萬一跑不好怎麼辦?”夏知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遲疑,眼底掠過幾分不自信。她不是不想嘗試,只是心底的怯懦像藤蔓,總會不自覺地冒出來,就像面對江亦辰的溫柔時,那種既想靠近、又怕受傷的糾結,纏得她喘不過氣。
“怕什麼!”許冉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篤定又有力,“你本來就厲害,肯定沒問題的!就算沒拿到獎也無所謂,總比悶在教室裡刷題強。而且你放心,我一定在終點給你喊破嗓子加油,說不定啊,江校草也會特意去給你打氣呢!”
“江亦辰”三個字一齣,夏知予的臉頰瞬間漫上一層薄紅,心底像被柔軟的羽毛輕輕掃過,泛起一陣細碎的悸動。她下意識地側頭,目光飛快掃過身旁的少年——他看似低頭盯著書本,指尖卻悄悄攥皺了書頁一角,指節泛著淡淡的白,分明是心不在焉,全程都在留意著她們的對話。夏知予的心猛地一跳,連忙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底的糾結又重了幾分:他這般留意,到底是真的關心她,還是僅僅出於前世的愧疚,想彌補什麼?
許冉的慫恿像一束火苗,點燃了她心底想要改變的念頭,那份藏在怯懦之下的勇氣,漸漸壓過了遲疑。夏知予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語氣裡多了幾分堅定:“好,那我就報女子800米。”
“太好了!”許冉喜出望外,一把拉過夏知予,快步擠到班委面前,聲音清亮:“我們報名!我叫許冉,報女子跳遠;她是夏知予,報女子800米!”
班委飛快登記好兩人的名字,笑著叮囑:“登記好啦,後續訓練通知會發到班級群,記得留意哦!”
兩人剛走回座位,一道灼熱又急切的目光就牢牢纏上了夏知予,熱得她幾乎無處遁形。她咬了咬下唇,硬著頭皮側過臉,恰好撞進江亦辰的眼眸裡——方才那份溫柔繾綣早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翻湧的緊張與擔憂,眉頭緊緊蹙成一個“川”字,眼底的慌亂像要溢位來,彷彿下一秒就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夏知予的心莫名一緊,連呼吸都下意識慢了半拍。
她壓下心底的慌亂,輕聲問道:“怎麼了?你一首看著我做什麼?”
江亦辰沒有立刻開口,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腦海裡突然湧入無數模糊卻尖銳的記憶碎片——刺眼的陽光炙烤著紅色跑道,夏知予踉蹌著摔倒在地,膝蓋滲出的鮮血染紅了運動褲,那雙盛滿委屈與無助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方向。碎片越拼越清晰,她摔倒時壓抑的嗚咽聲彷彿就在耳邊,而他當時冷漠轉身、置之不理的背影,像一根鋒利的刺,狠狠扎進心底,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愧疚與後怕瞬間將他淹沒,前世那種無能為力的悔恨,再次席捲而來,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模糊卻堅定地記得,前世的這個運動會,夏知予也是報了女子800米。那天她拼盡全力奔跑,卻在最後一圈體力不支摔倒,膝蓋擦破了一大片皮,疼得眼眶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而他,卻因為和同學討論一道難題,錯過了她最狼狽、最需要安慰的時刻。等他趕到跑道邊時,只看到她獨自一瘸一拐地離開,落寞的背影,看得他心口發悶。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此刻被徹底喚醒,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陣陣鈍痛。這一世,他絕不能再讓她受同樣的傷,絕不能。
“你……你不能報800米。”江亦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語氣急切得近乎哀求,眉頭蹙得更緊了,指尖下意識地抓住了夏知予的衣袖,又飛快鬆開,像是怕驚擾到她,又像是怕被她厭惡,“知予,別報跑步了,太危險了。800米太長,後半程很容易脫力摔倒,會受傷的,我們換個安全的專案,好不好?”他的眼底滿是懇求,那份小心翼翼的緊張,毫無保留地攤在她面前。
夏知予徹底怔住了,指尖微微發顫,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她從未想過,江亦辰會如此急切,甚至帶著一絲哀求,更沒想過他會下意識地觸碰她——前世的他,連碰她一下都嫌多餘,更別說這樣首白又急切的關心。心底像是被溫水浸過,泛起一陣暖意,可這份暖意剛冒頭,就被前世的冰冷記憶狠狠澆滅。她想起自己摔倒後,他冷漠路過、視而不見的身影;想起自己滿心歡喜靠近時,他眼底毫不掩飾的厭惡,兩種情緒在心底激烈碰撞,讓她渾身發僵,連指尖都泛了涼。
這份突如其來的關心,沒能讓她全然安心,反而激起了心底的牴觸與不安。她猛地避開他的目光,語氣裡的冷淡又重了幾分,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我報什麼專案,好像跟你沒關係吧?江亦辰,你不用這麼多管閒事。”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指尖下意識地蜷縮起來,不敢去看江亦辰的眼睛——心底既有一絲掙脫束縛的解脫,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不是不懂他的好意,可前世的傷害太深,像一道疤痕,一碰就疼。她怕這份關心只是一時興起,怕自己再次深陷,最後又被他狠狠推開;更怕他的關心,從來都不是因為喜歡,只是出於前世未完成的愧疚,只是想彌補自己的遺憾。
江亦辰聽到這句話,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砸中了心臟,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眼底的擔憂瞬間被濃重的失落取代,連周身的氣息都冷了下來。他張了張嘴,有太多話堵在喉嚨裡——“我不是多管閒事”“我只是怕你受傷”“前世我沒保護好你,這一世我不想再錯過”,可這些話,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他不能暴露重生的秘密,怕嚇到她,怕她覺得他刻意隱瞞,更怕她因此徹底推開自己,連這樣小心翼翼靠近的機會都失去。他只能死死攥著書頁,任由指尖泛白,目光落在夏知予冷漠的側臉上,眼底的失落與愧疚,幾乎要溢位來。
他比誰都清楚,她還在防備他,還在記恨前世的冷漠與傷害,他的勸阻,在她眼裡或許真的是多餘的打擾。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擔心,控制不住想要保護她的衝動——他見過她受傷時的狼狽,見過她委屈時的眼淚,那種無能為力的悔恨,他再也不想經歷一次。明明知道她會拒絕,明明知道自己的關心會被當成多管閒事,可他還是忍不住開口,這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執拗,讓他心底滿是無力與酸澀。
坐在旁邊的江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江亦辰的胳膊,壓低聲音調侃:“江哥,你這也太明顯了吧?不就是報個跑步嗎,至於這麼緊張?我看啊,你是怕我們知予受傷,心疼壞了吧?”
江亦辰壓根沒心思理會江辰的調侃,目光依舊牢牢鎖在夏知予身上,眼底的失落裡,藏著一絲不肯放棄的堅定。指尖微微顫抖,心底的掙扎從未停歇:他怕自己的堅持會惹她厭煩,怕她因此徹底疏遠自己;可他更怕,一旦放棄,前世的悲劇就會重演,她會再次受傷,再次受委屈。最終,他在心底默默許下承諾:不管她怎麼拒絕、怎麼防備,他都不會放手。既然她己經報了800米,那他就默默陪在她身邊,陪她訓練,時刻守著她,哪怕她不領情、依舊冷漠,他也要拼盡全力護她周全,絕不讓前世的遺憾,再次發生。
夏知予表面裝得冷漠,心底卻早己掀起驚濤駭浪。江亦辰眼底的失落與堅定,她看得一清二楚,那種毫不掩飾的擔憂,絕非偽裝,真誠又急切,像一束光,一次次試圖融化她心底的高牆。可這份溫暖,很快就被心底的恐懼與不安覆蓋,她反覆在心底告誡自己:不能心軟,不能再被他的溫柔迷惑。前世的教訓太過深刻,一旦再次敞開心扉,最後只會重蹈覆轍,再次遍體鱗傷。心動與感動、恐懼與防備,兩種情緒在心底激烈拉扯,纏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課間鈴聲適時響起,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尷尬與沉默。許冉渾然不覺這份異樣,拉著夏知予的手,興奮地絮叨著,說著自己要怎麼訓練、怎麼拿獎,眼裡滿是憧憬。
夏知予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敷衍地應和著許冉,目光卻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飄向江亦辰。他依舊低著頭,眉頭緊緊蹙著,臉色有些蒼白,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失落與孤寂,指尖還在微微顫抖,連書頁都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皺。看到他這副模樣,夏知予的心臟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鼻尖微微發酸,剛才刻意裝出的冷漠,瞬間卸去了大半。她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了?他明明是真心關心自己,自己卻用那樣刻薄的話傷害他。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前世的冰冷記憶就再次浮現,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她的柔軟,心底的拉扯,愈發激烈。
她不知道,江亦辰的擔憂,從來都不是多餘的,那是來自前世刻骨銘心的遺憾與悔恨;她更不知道,這個曾經對她冷漠至極的少年,為了守護她,早己在心底反覆掙扎,哪怕被她拒絕、被她誤解,也不肯輕易放棄。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在他的溫柔與擔憂裡一次次動搖,又一次次被自己強行拉回現實,那種既渴望靠近、又害怕受傷的拉扯,快要將她逼瘋。
陽光透過窗戶,溫柔地灑在兩人身上,一邊是許冉嘰嘰喳喳的歡喜,一邊是江亦辰沉默的擔憂,還有夏知予心底翻湧的掙扎與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