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沉默幾秒後,繼續說道:“我剛一進門,她就從自己房間裡出來了。她問我怎麼才回來,身上是什麼味兒。”
“她是個有潔癖的人,家裡不能有一點異味。她湊過來聞了聞,臉色立刻就變了。她說,我身上有股鐵鏽味,還有一股……她說不上來的腥味。”
“我騙她說,是廠裡機床的冷卻液沾身上了,還有就是雨水的土腥味。”
“她不信,她讓我把衣服脫下來,她要拿去洗。我不敢,我怕她看到上面濺到的血點。我推開她,想回自己房間。”
“就在我跟她推搡的時候,我爸從他房間裡出來了。”
周正的聲音頓了頓,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憶。
“我爸什麼都沒問。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那雙因為反覆刷洗而發紅的手,然後他就走過來,拉開了我的外套拉鍊。”
“我那天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裡面是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襯衫的袖口上,濺上了幾滴血。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我爸看見了。”
“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默默地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對我媽說,‘別問了,去燒水,給他擦擦身子。’”
“我媽那時候己經嚇傻了,她腿都軟了,扶著門框站不住。我爸走過去,扶著她,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然後,我媽就跟丟了魂一樣,進了廚房。”
“那天晚上,我們家誰都沒睡。”周正的聲音變得更低了。
“我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抽了快一整包。他就那麼坐著,一句話也不說。我媽在衛生間裡,用刷子,把我換下來的所有衣服,一遍一遍地刷。我能聽見刷子摩擦布料的聲音,還有她壓抑著的哭聲。”
“半夜的時候,我爸終於開口了。他對我說,‘從現在開始,你病了,發高燒,起不來床。天塌下來,你都得在床上給我躺著。’”
“然後,他讓我把衣服脫了,光著身子待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廠裡醫務室,找王醫生給我開了病假條。”
李偉聽到這裡,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這個家庭,用一種近乎偏執的凝聚力,為周正犯下的罪行,構築了一道看似堅不可摧的壁壘。父親負責決策和偽造證據鏈,母親負責清理痕跡,而周正自己,則扮演那個“重病”的兒子。
“你殺了人,他們就這樣幫你瞞著?”李偉忍不住問道。
“不然呢?”周正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裡滿是嘲諷,“我是他們唯一的兒子,是全廠最年輕的八級鉗工,是他們這輩子最大的指望和驕傲。在他們眼裡,魏芸算什麼?一個讓他們兒子傷心,還拋棄他的女人,她該死。”
“我從來沒跟他們說過我殺了人,他們也從來沒問過。我們之間,有一種不用言說的默契。”
周正說完,靠在椅背上,彷彿抽乾了全身的力氣。
陳默一首在角落裡靜靜地聽著,此刻他才開口,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你把屍塊,都扔在了哪裡?”
這個問題,像是觸動了周正的某個開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偉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我恨她,我恨她背叛我。所以我把她的身體分開了,我想讓她永遠都拼不起來。”他的聲音如同地獄裡的囈語,充滿了怨毒。
“軀幹,我裝在一個編織袋裡,扔進了城東的護城河。”
“兩條腿和左臂,我用三個垃圾袋分裝著,分別扔在了城南的垃圾轉運站,城西的建築工地廢料堆,還有城北郊區那個廢棄的養豬場蓄水池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