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家堂口的正廳裡,那把上好的黃花梨太師椅現在少了一條腿。
幾個青花瓷茶盞碎在地磚上,茶水把一張賬本的一角泡得發黃。
院子裡那棵槐樹落下幾片乾枯的葉子,悠悠哉哉地飄在一個漢子的後腦勺上。
張意瀾覺得自己這一上午過得極不真實。
她作為一個動物醫學系的學生,祖國的優秀人才,生平第一次帶著一票人來乾的事情,竟然是黑幫片裡最經典的橋段——砸場子查賬,而且砸得非常順利。
這次倒黴的是上次那個瘸腿的上級礁六,此人是解九爺生前提拔起來的老人。
按道上的話說,手底下有真功夫,仗義,但也非常地軸,且脾氣臭。
解九爺一死,他看著只有八歲的解雨臣當家,心裡那股子傲氣就全拱到了腦門頂上,死活不認賬,揚言要把這裡的盤口自己攥在手裡,遂豪情萬丈派人去綁瞭解雨臣準備來整個謀權篡位的戲碼。
張意瀾就聽小黑著的,從解家護院裡點了十個好手,在早上九點一腳踹開了礁六堂口的大門。
然後,底下的人都重新認識了一下什麼叫功夫。
現在的場面極其和諧。
張意瀾坐在那把剩下的唯一完好的太師椅上,正在剝一個烤地瓜的皮。
堂口正中央的臺階下頭,礁六穿著件被撕開半個袖子的灰布褂子,老老實實地蹲在那兒。
他不僅臉頰上掛著一大塊駭人的烏青,左邊眼眶還高高地腫著。
這老傢伙本來確有幾分本事,手裡使得一手好鐵尺,誰知道張意瀾隨手抄起院裡的一塊磨刀石就當磚頭用,完全沒有任何章法地把他按在假山石上揍了個七葷八素。
“六爺爺。”
堂屋上方,解雨臣拉了張圓凳坐著。
他那兩條甚至夠不著地面的腿掛在半空,白嫩的小手裡捧著一本沾了點泥水印子的老式線裝賬本,正在慢條斯理地翻紙。
礁六仰起他那張腫脹的臉,嘴角抽搐了兩下,乾巴巴地從鼻孔裡哼出一個音:“當家的有話首說。”
“啪”地一聲輕響。
張意瀾把烤地瓜的紅薯皮扔進了腳邊的一個空茶筒裡。
這極輕的動靜讓礁六下意識地把脖子往肩膀裡縮了半寸,蹲著的雙腿甚至微微發著抖,但嘴唇還在硬抿著。
解雨臣清脆的童音在寬敞的大廳裡迴盪。
“這筆總賬。今年二月,走了一批山西出的銅器,進賬按理說是十西萬。”解雨臣那肉乎乎的手指點在一處墨跡上,眼睛沒有離開本子,“到了九月結款,這賬上只寫了收進庫房一萬。剩下的去哪兒了?”
寂靜。
那些跟著礁六混的堂口兄弟全都被解家的護院按著手腳趴在院子裡,有的剛才還想起來撐場面,一看到張意瀾眼神掃過來,立刻選擇安詳地趴在地上裝死。
礁六挪了挪蹲麻的腳板心,咳嗽了一聲,底氣己經不如剛才那麼足:“那批貨半路被雷子查了,上下打點關係、鋪路子,那不要用銀子去填?我這可是搭著自己的命在保解家的底子!”
解雨臣沒說話。








